八月初八,寅时未至,一场秋雨突如其来。
雨点敲打着济世堂新换的黛瓦,发出细密而急切的声响。沈惊棠在雨声中醒来,披衣起身,推开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雨中簌簌抖动,药圃的草药在雨幕中显得愈发青翠。晨风带着湿意,吹散了夏末最后一丝暑气。
她走到廊下,发现石头已经起身,正用木盆接屋檐滴落的雨水——这是沈惊棠教的方法,秋雨清冽,适合煎煮某些需用无根之水的药方。男孩的背影在昏黄的檐灯下显得单薄,动作却一丝不苟。
“怎么醒这么早?”沈惊棠轻声问。
石头回头,眼中没有睡意:“姑娘,俺梦见徐爷爷了。他说……说俺一定能成为好大夫。”
沈惊棠心头一软,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徐爷爷说得对。但好大夫也要休息好,今日还要上课呢。”
正说着,后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正门,而是通往后巷的角门——这扇门平日很少开,只有紧急情况才用。
萧绝已闻声而至,按剑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是、是沈大夫吗?”门外是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救救我家男人……”
沈惊棠与萧绝对视一眼,萧绝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浑身湿透,头发凌乱,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童。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身后的板车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紫的男子,盖着草席,草席边缘露出破烂的裤脚和一双肿胀发黑的脚。
“快进来。”沈惊棠立刻道。
萧绝帮着将板车推进院中,停在廊下避雨处。沈惊棠迅速检查男子情况——脉搏微弱混乱,呼吸浅促,嘴唇发绀,四肢冰凉但额头滚烫。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脚,从脚踝到脚趾肿胀如馒头,皮肤紫黑,几处已经溃烂流脓。
“什么时候病的?”沈惊棠边问边让石头取来药箱。
“三、三天前……”妇人泣不成声,“起初只是脚疼,他说是干活扭伤了。昨天开始发烧,今早……今早就昏迷了……”
沈惊棠剪开男子的裤腿,露出小腿。从膝盖以下,皮肤都呈现不正常的暗紫色,触之硬实,按压后形成的凹陷久久不恢复。这是“脱疽”之症,且已到危重阶段。
“他平日做什么活计?”萧绝问。
“在码头扛包……”妇人抹泪,“前些日子说腿疼,东家给了一副膏药贴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沈惊棠已经取出了金针。脱疽又名“糖尿病足”,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但她记得母亲手札中记载过一个险方,或许能救。她先施针护住男子心脉,又在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下针,以疏通经络,延缓毒气上行。
“石头,去取石膏、黄柏、苦参各三两,大黄一两,用井水急煎。”她快速吩咐,“小花,取干净棉布和烧酒来。狗剩,去把王婶叫醒,让她烧热水。”
孩子们迅速行动起来。妇人抱着女儿跪在一旁,不住磕头:“大夫,求您一定救救他……我们娘俩就指望他了……”
“我会尽力。”沈惊棠扶起她,“但你要有准备,这病凶险,我只能说尽力。”
药煎好时,天已微亮。沈惊棠用棉布蘸药汤清洗男子腿脚溃烂处,脓血混着腐肉被洗下,恶臭弥漫。妇人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几个孩子也面色发白,但都坚持帮忙递药、换水。
清洗完毕,沈惊棠取出一把小刀,在灯焰上烧红消毒。这是最艰难的一步——必须将腐肉剔去,露出新鲜血肉,药力才能渗入。但病人已昏迷,无法使用麻药,剧痛可能引发心脉骤停。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下刀,萧绝忽然按住她的手:“我来。你告诉我怎么做。”
“不行。”沈惊棠摇头,“剔腐需要分寸,多一分伤好肉,少一分留病根。我做过,知道手感。”
她不再犹豫,刀刃落下。昏迷中的男子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沈惊棠手上动作又快又稳,腐肉一片片被剔下,露出鲜红的肌理。每剔一片,她都迅速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当最后一片腐肉被清除时,沈惊棠额上已布满汗珠,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萧绝默默递过布巾,她擦擦汗,开始敷药包扎。
敷的是她特制的“生肌玉红膏”,以当归、血竭、冰片为主药,佐以蜂蜡调制,能生肌敛疮。包扎完毕,她又给男子灌下一碗清热解毒的汤药。
天色大亮时,雨渐渐停了。男子虽然未醒,但面色稍缓,呼吸也平稳了些。沈惊棠这才松了口气,对妇人道:“暂时稳住了,但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这三日。这三日他必须留在这里,我随时观察。”
妇人千恩万谢,又要磕头,被沈惊棠扶住。萧绝安排她们母女去厢房休息,又让王婶准备些吃食。
回到诊室,沈惊棠看着男子包扎好的双腿,眉头紧锁。萧绝走过来,低声道:“这病……你有多大把握?”
“三成。”沈惊棠实话实说,“若是早期发现,用针药调理或可痊愈。但他拖得太久,毒气已入血分,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码头工人常患此症?”
“嗯。”沈惊棠神色凝重,“长期劳累,饮食不调,加上外伤感染,极易诱发。太医署的惠民药局很少接诊这样的病人——治不好,影响名声;治好了,也赚不到钱。”
这话说得直白,萧绝沉默了。他忽然明白沈惊棠坚持免费行医的意义——那些被太医署放弃的病人,总得有人管。
上午的课程因此推迟。顾太医按时到来,听说情况后,主动提出帮忙会诊。他检查了病人,神色比沈惊棠更凝重:“脉象沉涩如刮竹,舌苔焦黑如煤,这是热毒深陷,耗伤阴液之象。姑娘用的方子已是险中求胜,但……”
“但什么?”
“但药力太猛,恐伤正气。”顾太医沉吟道,“可加一味人参,三钱即可,补气固本,托毒外出。”
沈惊棠眼睛一亮:“顾太医高见。只是人参贵重……”
“老夫带了。”顾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支品相上好的山参,“救人要紧。”
用上人参后,病人的情况果然开始好转。午时前后,他醒了过来,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见到自己被包扎的双腿和守在床边的妻女,这个码头工人泪流满面。
“大夫……我还能走路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好好配合治疗,或许能。”沈惊棠没有给虚幻的希望,“但不能再做重活了。你的腿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再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