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怎么办?”
沈惊棠没有回答,只将称好的药材放入陶罐。她的目光扫过药柜,忽然在某个角落停住——那里放着一排贴着“御用”标签的药罐。
她趁春儿去取水的工夫,快速走到那排药罐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气味微腥,正是马钱子粉!再看标签,写着“昭仪娘娘专用”。
陈玉容!她果然在长期服用马钱子!
沈惊棠心中一寒。马钱子少量可通络止痛,但孕妇长期服用,会导致胎儿畸形甚至流产。陈玉容怀有龙嗣,却用此药,要么是被人所害,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更大的阴谋。
她快速取了些马钱子粉包入帕中,放回原处,装作若无其事。刚回到煎药炉前,药房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冯千钧。
三、暗夜惊讯
冯千钧一身飞鱼服在药房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肃杀。他走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房间,最后落在沈惊棠身上。
“王公子煎药?”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沈惊棠躬身:“是。为太后煎制绿豆甘草汤。”
冯千钧走到药炉前,掀开陶罐盖子看了看,又用银勺舀起一点药汁,放在鼻尖闻了闻。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查验药中是否有异。
“听闻王公子今晨施针,太后有了反应。”冯千钧放下银勺,“医术不错。”
“草民侥幸。”
“侥幸?”冯千钧忽然转身,盯着沈惊棠的眼睛,“本官查过,保定府清苑县确有王济世其人,但他在十五年前就已病故。而你,自称是他的儿子,却只有二十二岁——王济世死时,你才七岁。七岁孩童,能学到多少医术?”
沈惊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平静:“家父虽早逝,但留有医书手稿。草民自幼研读,加上父亲生前弟子偶尔指点,勉强入门。”
“哦?哪些弟子?”
“父亲弟子众多,草民年幼,只记得有位姓李的师兄,后来去了江南行医。其余的多已离散,不知去向。”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推说年幼记不清,死无对证。
冯千钧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靖北侯萧绝昨日已抵京?”
沈惊棠的手指猛地攥紧衣袖,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草民……略有耳闻。听说靖北侯在北境大捷,凯旋回朝。”
“凯旋是真,但人却病了。”冯千钧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入京当日便突发恶疾,如今在府中休养,闭门谢客。太医院派了三位御医前去诊治,都说病情古怪,似毒非毒,似病非病。”
萧绝病了?沈惊棠的呼吸几乎停滞。是真是假?若是真,是何病?若是假,为何装病?
“草民……愿为靖北侯尽一份力。”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冯千钧笑了,那笑容冰冷:“不必了。陈御医已亲自去看过,开了方子。倒是你——”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好好为太后治病。若太后康健,你或许能活着出宫;若太后有三长两短,第一个陪葬的,就是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飞鱼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沈惊棠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春儿上前扶住她,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小姐……”
“我没事。”沈惊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药炉前,继续煎药,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她的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萧绝抵京,却“突发恶疾”;冯千钧特意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是警告,还是试探?陈御医亲自为萧绝诊治,开的又是什么方子?
最可怕的是,若萧绝真的病了,那这病必定与宫中这场阴谋有关。下毒之人连太后都敢下手,对付一个功高震主的侯爵,更不会手软。
药煎好了。沈惊棠将药汁滤入玉碗,亲自端往太后寝殿。路过庭院时,她看见几个太监正在张贴新的告示——是皇帝谕旨,因太后病重,原定于腊月的祭天大典推迟至来年正月。
推迟祭天,这是大事。说明太后的病情已经影响到国朝大典,也说明皇帝对太后的康复仍抱有希望。
进入寝殿,陈御医正在为太后诊脉。见沈惊棠端药进来,他示意医女接过去,亲自尝了一口,才让喂给太后。
“靖北侯的病,你怎么看?”陈御医忽然问,眼睛却盯着太后服药的情景。
沈惊棠心头一震,面上却茫然:“草民未曾诊脉,不敢妄言。”
“症状是寒热交替,神志时清时昏,脉象浮数而无力。”陈御医缓缓道,“本官开的方子是柴胡桂枝汤加减,但服药两剂,未见好转。”
柴胡桂枝汤治外感发热,若无效,说明不是普通风寒。沈惊棠想起父亲手札中记载的一种北境奇症:“寒热交作,如疟非疟,实为‘冰火蛊’之毒。此毒需以雪山莲蓬、赤焰草、百年石髓三味奇药方可解。”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见过这种北境奇毒,身份必然暴露。
“或许……需要更多时日观察。”她只能如此回答。
陈御医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太后服完药后,面色似乎好转了些,呼吸也平稳许多。陈御医诊脉后,难得露出一丝满意:“药效不错。王清,从今日起,你专职负责太后药膳调理。所需药材,皆可从太医院药库支取。”
“草民遵命。”
这看似是信任,实则是更严密的监视——她开的每一张方子,用的每一味药,都会被记录在案。稍有差池,便是证据。
离开寝殿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惊棠回到厢房,春儿已备好晚膳——简单的两菜一汤,却比一路上的干粮好太多了。
但她食不知味。萧绝的病、太后的毒、陈玉容的马钱子、冯千钧的警告……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夜深时,她取出那包马钱子粉,仔细研究。这粉末的质地、颜色、气味,都与寻常马钱子略有不同——似乎掺了别的东西。她取少许溶于水,用银针测试,银针并未变黑,说明无毒。
但若是慢性毒,银针测不出。她想起《太医院秘录》中记载的一种手法:将两种无毒之物分开服用,在体内结合后才产生毒性。马钱子或许就是其中一环。
那么另一环是什么?在哪里?
她正沉思,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这是北境军中常用的暗号!
沈惊棠猛地站起,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宫灯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她等了片刻,那叩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轻,更急。
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寒风灌入。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塞入一个纸团,随即消失不见。
沈惊棠快速关上窗,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熟悉:
“亥时三刻,西华门外柳树下。裴。”
裴炎!他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
沈惊棠的心狂跳起来。她将纸团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亥时三刻,宫门已闭,她如何出得去?
但裴炎冒险传信,必有要事。无论如何,她必须赴约。
她看向窗外的宫墙,夜色如墨。
这深宫之中,暗流汹涌。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