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重新驶入黑暗,但车厢内的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小张,这位守墓人之子,抱着黑色手提箱,不再是最初那种压抑的沉默,而是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感激与未散惊悸的复杂情绪,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沈砚平静的侧脸。
“大……沈师傅,”他改了口,声音依然有些发紧,“刚才那些……‘尘影’,您就这么……把它们都……解决了?”
“嗯。”沈砚应了一声,没有多作解释。他知道普通人很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归为“民间高人”或“特殊手段”反而更好。
小张咽了口唾沫,似乎也明白不该多问,转而低声道:“谢谢您……真的。要不是您,我今晚恐怕到不了陵园,还会连累……这些东西要是被带到先人安息之地,我就是大不孝了。”
沈砚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父亲留下的‘净晦’仪式,具体要怎么做?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既然我插手了,或许能帮你看看,确保不再出岔子。”他并非完全出于热心,对这类传承古老的仪式,他也抱有探究的兴趣,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些与“异常”和“净化”相关的民间智慧。
小张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沈砚刚刚展现的能力,也或许是意识到今夜之事已无法独自承担,他打开了话匣子:“我家世代看守西山这片陵园,也传下些调理阴宅、安抚地脉、送走‘不净’东西的手艺。父亲说,这片山陵有些地方比较‘老’,年深日久,加上一些特殊原因,容易积聚‘晦气’,滋生‘尘影’这类东西。守墓人不仅要照看墓碑,也要定期巡视,用小型的‘净晦’仪式安抚地气,处理偶尔出现的游魂或地缚灵残留的执念,防止它们干扰其他安眠者,或者跑出去害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箱子:“箱子里是父亲用惯的几件老物件:一面家传的、据说掺了特定年代铜钱的‘定魂镜’;一柄用雷击桃木芯做的、刻着安神符文的‘抚尘拂’;还有几个特制的、装了香灰和符纸的陶瓮。另外,就是三件需要‘归位’的东西:一块半截的残玉,一把生锈的同心锁,还有一撮用红布包着的头发。父亲说,这些都是以前没能妥善处理,或者墓主有未了执念,暂时请回家里用香火和符法镇着的‘念物’。必须在特定时辰,放回特定的、做过布置的墓位,配合口诀和步伐,完成最后的‘送念’和‘安镇’,才能真正让它们平息,也让地气重归宁静。”
沈砚一边开车,一边默默听着。小张描述的手段,听起来像是糅合了民俗、风水、原始巫祝和一点点真正有效能量运用技巧的混合体。定魂镜、雷击桃木、特定仪式……这些在“熔火之心”的档案里,也常被归类为“低效但有时有效的传统异常干涉手段”,其原理可能与能量场共振、信息抹除或执念疏导有关。对于“尘影”这类低级异常,或许确实有效。
“子时(晚上11点到凌晨1点)是一天中阴气最盛但也是转换的节点,有些仪式选在这个时间,是为了借助天地气机转换之力,更容易‘送走’东西。”沈砚根据自己看过的资料补充道。
小张连连点头:“对对,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子时前必须开始,在阴阳交替最剧烈的时候完成‘送念’,然后在新一天阳气初生时完成‘安镇’,这样效果最好,最稳固。”
说话间,车辆已抵达西山陵园入口。高大的石牌坊在夜色中显得肃穆沉寂,自动门紧闭,旁边的小门虚掩着,透出守夜人小屋的一点昏黄灯光。
小张提前打过招呼,一个穿着厚外套的老头从小屋出来,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小张的脸,点点头,默默打开了侧门。
车子缓缓驶入陵园。内部道路蜿蜒曲折,两旁是整齐排列的墓碑和松柏,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射出幢幢黑影,静谧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森然。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温度似乎也比外面低了几度。
按照小张的指引,沈砚将车停在靠近一片老墓区的空地上。这里墓碑形制更古旧一些,排列也不如新区整齐,许多墓碑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就是这片,丙字区。”小张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下车,手有些抖。沈砚也下了车,关上车门,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站在车旁,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静谧的墓区。
感知悄然延伸。与外面不同,这片墓区的“气息”更加复杂。大部分区域是深沉、宁静的“安眠”之感,但也有些角落,萦绕着极其微弱的、灰暗的、如同蛛丝般的“念丝”,那是未能完全消散的执念或残留的情绪,虽然很弱,但积累多了,确实可能吸引或滋生“尘影”一类的东西。空气中游离的阴性粒子浓度也略高于正常环境,但尚在平衡范围内。
小张走到丙字区边缘一处有明显翻动、泥土较新的墓穴前。墓碑上刻着“先妣张门王氏之墓”,立碑时间是在三十多年前。他放下箱子,打开,先取出一块干净的蓝布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依次取出那面边缘有些破损的青铜小镜、一柄深褐色、手柄油亮的拂尘,以及三个巴掌大的灰陶小瓮,整齐摆放在蓝布上。最后,才取出那三样“念物”:半块温润但带有裂痕的玉佩,一把锈迹斑斑、依稀能看出是心形的旧锁,还有一个用褪色红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父亲交代,要先从最‘轻’的开始,也就是这块玉。”小张拿起那半块残玉,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墓区深处一个角落,“那边,乙七排九号,是一位早夭女子的衣冠冢。这玉是她定亲信物,另一半随她下葬了。这半块被她家人留着,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在外,沾了些不好的气息,也带着原主一丝不甘的念想。父亲几年前偶然收来,一直用香火温养化解,现在需要将它埋在那衣冠冢旁特定位置,念诵‘慰灵诀’,让它‘完整’归去,平息那点执念。”
沈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小张又拿起那把生锈的同心锁:“这个,要送到庚三排二号,是一位抗战时期牺牲的年轻战士的衣冠冢。这是他离家时,未婚妻给的。后来战乱,两人再无音讯。这锁上凝结着很强的思念和遗憾,几乎成了小型的地缚灵引子,不能留在阳宅。需要挂在墓碑旁的松树枝上,用‘抚尘拂’清扫锁身三遍,诵‘解念咒’,让那份思念得以安放,而非捆绑。”
最后,他拿起那个红布包,神色更加凝重:“这个……最麻烦。是一撮从凶杀现场取得的、属于枉死者的头发,附着极强的怨怒和痛苦。原本的处理方式不该是这样,但当时情况特殊,父亲只能用最温和的符法暂时封存,希望能随时间淡化。但效果不佳。必须在丙字区最深处,那块无主的‘镇煞石’下挖坑深埋,配合‘定魂镜’照射,念诵最强的‘安镇往生咒’,希望能化解大部分怨气,将其引入地脉慢慢消解。”
介绍完毕,小张脸上已布满细汗。他看了看手机时间,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沈师傅,我……我需要开始了。您……您能不能在旁边……帮我看着点?我有点怕……”他实在没法不害怕,刚刚经历了“尘影”追击,此刻又在这夜半坟场进行这种仪式。
“可以,我帮你警戒。你按你父亲教的做,专心。”沈砚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老松树,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他没有完全依赖视觉,感知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覆盖了这片墓区。他“看”到,当小张取出那三件“念物”时,墓区中几处对应的、原本沉寂的“念丝”微微波动起来,尤其是那红布包出现时,丙字区深处某个方向,传来一股极其隐晦但尖锐的冰冷怨念。
子时将至,月隐于薄云之后,天地间光线更暗。
小张定了定神,拿起残玉和工具,走向乙七排九号。沈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感知如同雷达,监控着四周能量场的任何细微变化。
仪式开始了。小张的动作虽然生涩,但步骤一丝不苟。挖开特定位置的泥土,将残玉放入特制的小布袋埋下,然后手持桃木拂尘,脚踏一种简单的步法,口中念念有词,是某种发音古怪、音节拗口的咒诀。随着他的动作和吟诵,沈砚能“感觉”到,那处衣冠冢附近萦绕的一丝极其淡薄的不甘与遗憾的“念丝”,如同被轻柔的风吹拂,缓缓舒展开来,然后慢慢变淡、消散。残玉本身携带的一点阴性能量,也似乎渗入泥土,被大地吸收、转化。整个过程平稳,没有引发任何异常波动。
“成功了……”小张结束仪式,擦了把汗,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他看向沈砚,沈砚微微颔首。
第二处,处理同心锁。步骤类似,但咒语和拂尘挥舞的方式有所不同。当小张将生锈的锁挂上松枝,诵念“解念咒”时,沈砚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深沉、哀伤但并无恶意的思念之情,从锁身上弥漫开来,如同无声的叹息,回荡在墓碑周围,然后渐渐融入夜风,消散于无形。那松枝似乎都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年轻战士衣冠冢周围的气息,变得更加宁静、肃穆。
连续两次成功,给了小张不少信心。他走回蓝布旁,拿起了那个红布包和定魂镜,脸色重新变得凝重。“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沈师傅,这个……可能有点风险。父亲说过,如果过程中感觉不对,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要犹豫,立刻用镜子照过去,同时大声念安镇咒。”
沈砚点点头,走到他身侧稍前的位置,面向丙字区深处。“你专心仪式,其他的交给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墓区深处。越往里走,墓碑越发稀疏残破,气氛也越发阴森。最终,他们在一块半人高、表面粗糙、布满苔藓、看不出原本形状的灰黑色大石头前停下。这就是“镇煞石”,通常放在陵园偏僻处,用于镇压地气中的不稳定因素或汇聚的杂气。
小张放下东西,先对着石头拜了三拜,然后拿起准备好的小铲,开始在石头背阴面一个特定位置挖掘。泥土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腐朽气味。
随着坑越挖越深,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感知到,石头下方深处,似乎盘踞着一团浓郁的、冰冷的、充满痛苦与怨恨的能量,如同被压抑的火山。而小张手中的红布包,与那团能量产生了隐隐的共鸣,微微颤动起来。
“就是这里了。”小张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深坑,气喘吁吁。他小心翼翼地将红布包放入坑底,然后退后两步,举起那面青铜“定魂镜”。
镜子古旧,背面是模糊的蟠螭纹,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出模糊的人影。小张咬破舌尖,将一点鲜血抹在镜缘某个凹槽处(沈砚注意到,那里似乎有个极小的符文),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一种更加低沉、缓慢、充满某种韵律的语调,诵念“安镇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