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在平时或许只是寻常的一天。但对于身处观察室,面对着可能决定未来命运抉择的沈砚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守密人留下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移动信标”与“活体接收器”的推测,古老“守密人”传承与“静默符文”的存在,以及那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实验”提议……每一个概念都在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也将他拖入更深的迷雾与更艰难的权衡之中。
他尝试梳理已知的一切。从湿地事件开始,他被卷入这个由“不和谐音”编织的诡异旋涡。石碑,仪式,溺亡者,诡异的符号,冰冷死寂的注视感,以及最终烙印在他精神深处的、名为“印记”的枷锁。随后是哑泉河谷,古老的黑色巨石,被污染的寒潭,无声的畸变体,以及那块引发能量冲突的碎片。全球范围内若隐若现的关联点,横跨数百年的隐秘回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个体、超越时代、甚至可能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庞大存在,或现象。
而现在,一条或许能够对抗这存在的古老道路——“守密人”与“静默符文”,出现在他面前。这条路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主动刺激“印记”,参与可能损伤精神的实验,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另一条路——永久隔离,成为活体标本,在监控和恐惧中等待未知的结局——同样令人窒息。
沈砚并非没有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成为怪物或工具的恐惧,深深植根于人性之中。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不甘于被命运摆布、不甘于沦为被动牺牲品的倔强,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源自“太阳”本能的、对“纠正错误”的隐隐渴望,也在不断涌动。
他走到观察室的单向玻璃窗前(外面是走廊,但他看不到外面),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痛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被“回响”浸染的、不易察觉的冰冷?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真实不虚的力量和生命的热度。他是沈砚,一个曾经在绝境中挣扎求生,觉醒了特殊能力,并选择加入异常控制局,直面世界背面黑暗的调查员。他不想,也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最高级别的隔离室里,成为一个档案上的危险代码。
成为“钥匙”,或许会折断,但至少曾试图开启一扇门。成为“标本”,则永远只是被观察的客体。
时间在沉思、踱步、以及反复阅读那些有限资料中悄然流逝。苏清玥期间来过一次,送来了食物和水,并告知他,守密人已经授权,在沈砚做出决定前,他可以查阅一部分关于“静默符文”基础理论的、经过严格脱敏处理的概述性文件,以帮助他理解“守密人”传承的理念和可能的风险。
沈砚接过了那份薄薄的、纸质已经泛黄的文档副本。文档没有署名,没有日期,语言风格古奥而艰涩,混合了古代哲学、神秘学符号学和某种现代信息论的雏形。它开篇即言:
“寰宇有序,万物有常。然有序之侧,常有杂音;有常之中,亦存悖论。此杂音、此悖论,非自然之理,乃‘外’之干涉,‘虚’之侵蚀,其形无常,其质为‘错’,其声为‘寂’,其意为‘无’。吾等名之曰‘妄’或‘寂’。”
“为抗此‘妄’,先贤观星察理,体物究元,渐有所得。知‘妄’之力,在于乱序,在于悖理,在于以‘虚无’侵‘存在’。故制‘静默之纹’,其理在于‘定’、‘序’、‘真’。以高度有序之信息结构,构建逻辑之锚,秩序之域,真实之壁,以隔绝、消弭、纠正‘妄’之侵染。纹路千变,其基在于‘对称’、‘循环’、‘守恒’、‘自洽’,以合天地至理,万物常道……”
后面详细列举了数十种基础的“静默纹路”构型,并附有极其抽象的释义和能量流转示意图。沈砚看得似懂非懂,那些纹路复杂而精妙,蕴含着一种冰冷而和谐的美感,与“不和谐音”那些扭曲、怪异、充满矛盾的符号形成了鲜明对比。文档最后强调,“静默之纹”并非万能,其效力取决于构型的完整度、承载材质的适宜度、能量供给的稳定性,以及最重要的——绘制或激活者对“秩序”与“真实”理念的理解与信念。用之不当,或理解偏差,纹路可能失效,甚至反噬。
这无疑增加了实验的风险。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种理论上的可能,一种对抗“不和谐音”这种诡异存在的、基于“秩序对抗混乱”逻辑的方法。
二十四小时的期限将近。沈砚最终合上文档,走到门边,按下了呼叫医护人员的按钮。
“请转告守密人顾问,”他对前来查看的护士平静地说道,“我同意配合研究,并愿意在条件允许、风险评估充分的前提下,参与后续的实验。”
他没有说更多。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的,最积极的选择。
消息很快传达。一个小时后,守密人再次出现在沈砚的房间。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位是沈砚认识的陈医师,总局顶级的灵能与精神领域专家,负责沈砚的主要诊疗。另一位则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电子记录板,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中透着专注和好奇。
“沈砚同志,感谢你的决定和信任。”守密人微微颔首,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是陈医师,你认识。这位是林雨森博士,总局信息-能量耦合实验室的负责人,也是‘静默符文’现代应用研究项目的核心成员之一,他将负责后续的大部分数据记录和符文场域调试工作。”
林雨森推了推眼镜,有些紧张地朝沈砚点了点头:“沈、沈砚同志,你好。请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确保过程可控,将风险降到最低。”
“开始吧。”沈砚没有多言。
第一步,建立精神与“印记”的基线数据。
沈砚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加专业、布满了各种精密仪器的检测室。室内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着吸收能量波动的特殊材料,并镌刻着简化版的“静默符文”作为基础防护。他被安排坐在房间中央一张特制的、带有复杂传感节点的椅子上。
陈医师和林雨森开始忙碌。各种传感贴片被贴在沈砚头部的不同位置,更精密的非接触式能量扫描仪、灵波谐振探测器、深层意识波动记录仪等设备启动,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沈砚能感觉到细微的、清凉的能量流拂过皮肤,深入大脑,带来轻微的酥麻感。
“放松,沈砚,尽可能进入深度放松状态,但保持意识清醒。我们需要记录你在自然状态下的精神波动,特别是‘印记’区域的能量特征和频率。”陈医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平稳而温和。
沈砚依言闭上眼,调整呼吸,尝试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这并不容易,在这么多仪器和陌生人的注视下,还要面对自己精神深处那个危险的“异物”。他集中意念,引导着那源自“太阳”的温暖而蓬勃的精神力,缓缓在体内流转,如同阳光驱散阴霾,带来一种稳固和安宁的感觉。精神深处的“印记”似乎感受到了这温暖力量的拂过,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如同冰冷的石块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但并未有更激烈的反应。
检测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陈医师和林雨森不时低声交流,记录着各种数据。“基础精神波动稳定,强度评级A,活跃度中等,自我调控能力优秀……‘印记’区域,能量读数稳定,频率特征记录完毕,与‘不和谐音’基准频谱对比,同源率97.8%,存在2.2%未知偏移……对外辐射强度微弱,处于‘静默屏障’有效抑制范围内……”
第二步,主动感知与描述“印记”状态。
这部分更加困难,也更具风险。沈砚需要在保持意识清醒的前提下,主动将注意力集中到精神深处那冰冷、死寂的“印记”区域,去仔细感受它的存在状态、能量流动,并用语言描述出来。这无异于主动去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要抵抗,不要排斥,试着像观察一个客观物体一样,去‘看’它,感受它的形状、质地、温度,以及它与你精神其他部分的连接方式。”林雨森的声音在耳机中直道,带着一丝紧张。
沈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意识沉入精神深处。他避开了“太阳”力量盘踞的区域,如同在黑暗的深海中下潜,逐渐接近那片冰冷、凝固的“异域”。随着注意力的集中,那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滞涩感、冰冷感、以及隐隐的扭曲感再次浮现。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印记并非一个固定的图案,更像是一片不断缓慢蠕动、变换的、由灰暗色块和扭曲线条构成的区域,如同有生命的污渍,深深嵌入他精神结构的底层。它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光(或者说,是吸收周围精神能量的黑暗),与周围温暖、活跃的精神背景格格不入。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灰线,从这片“污渍”中延伸出来,与周围的精神结构若即若离地连接着,仿佛在缓慢地渗透、侵蚀,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