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官收回了通讯器。
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崇拜与狂热的平静。
仿佛刚刚同步的,不是一份关乎千万人命运的报告,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生产物料单。
王虎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盯着那行被标红的小字。
“周损耗率,预计,将超过,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不带一丝温度。
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见过尸山血海,亲手把成建制的敌人送进地狱。他以为自己对死亡早已麻木。
但这不一样。
战场上的死亡,是滚烫的,是枪炮的轰鸣和鲜血的腥气。
而这个数字,是冰冷的。
带着一种工业齿轮碾过血肉的,精确的,残酷。
“损耗?”
王虎的声音很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嘶吼。
“你们管这个,叫他妈的损耗?”
技术官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是的,将军。”
“这是‘普罗米修斯’协议中,对低价值生物资产在转化过程中,自然折旧的标准定义。”
“低价值……生物资产……”
王虎重复着这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一把抢过技术官手中的金属数据板,手臂肌肉贲张,就要将它狠狠砸在地上,砸成碎片!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到了数据板的最下方,赵学文的批注。
“请求指示:是否下调生产配额,以维持资源地可持续性?”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颅内的怒火,让他瞬间冷静。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眼前这个疯子技术官能回答的。
甚至不是赵学文那个账房先生能决定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来自一个人。
“接通‘昆仑’号。”
王虎对着自己的通讯器低吼。
“我要跟杨爷说话。”
……
“昆仑”号,舰桥。
杨富贵依旧站在那块巨大的主屏幕前。
左边,是代表家园正在被吞噬的血色坐标。
右边,是代表旧世界正在收紧的蓝色牢笼。
赵学文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报告完毕。根据模型推演,如果将一号资源地的生产配额下调百分之二十,‘达摩’的生产周期将延长四十八小时。”
“这意味着,‘全球威慑’体系的建立,将出现一个长达两天的窗口期。”
“在此期间,‘全球自由防御同盟’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会对我们的亚洲大陆基地发动试探性攻击。有百分之四十五的概率,会对日本进行军事干预。”
“我们的计划,将被拖入最不希望看到的消耗战泥潭。”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如果维持现有配额,‘资源再生序列’将在二十一天内彻底枯竭。届时,‘生产蜂巢’的后勤与辅助系统将出现百分之三十七的劳动力缺口。虽然可以通过‘工蜂’进行部分替代,但长远来看,这不符合资源利用的最大化原则。”
赵学文陈述完毕。
他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只是将两杯不同成分的毒药,摆在了杨富贵的面前。
一杯见效慢,一杯见效快。
但都是毒药。
王虎在戈壁滩的狂风里听着这一切,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咆哮,想大骂。
去他妈的窗口期!去他妈的消耗战!
老子是来复仇的!不是来当监工和屠夫的!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