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脑子炸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看着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螺丝的三维模型。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哭会笑会害怕的人,被扔进一个巨大的、轰鸣的机器里。
然后,从另一端出来的,就是这么一颗螺丝。
他妈的,一个大活人,就值一颗螺丝钉?
他的胃在翻江倒海,他的动力装甲里,警报在无声地疯狂尖叫。
“心率:180”
“血压:220/140”
“警告:正在自动注射高浓度镇静剂……注射失败!目标生物体神经系统出现超载排斥反应!”
毫无作用。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无法被任何化学物质所平息。
“你看到了吗?王将军。”赵学文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最后的防线,“这,才是真正的等价交换。”
“我们不是在杀人。”
“我们是在执行一项比任何单一生命都更伟大的计划。”
“我们,是在回家。”
回家。
这个词,像一颗超新星,在王虎那片混沌的意识宇宙里轰然引爆。
他看到赵学文在他的面前,拉开了另一块屏幕。
那上面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个实时传输的天文影像。
一个蓝色的、美丽的星球,正在被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血红色瘟疫所吞噬。
每一秒,都有亿万吨的物质被转化成那种暴虐的、愤怒的红色。
每一秒,都有相当于一个青藏高原的面积,从那个蓝色的星球上永远消失。
屏幕的下方,有一个倒计时。
一个由“仓颉”协议根据吞噬速度,计算出的末日倒计时。
“预计,家园,完全失陷时间:”
“一年,零,二十一天,四小时,十一分,五十二秒。”
“我们没有时间了。”
赵学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急促”的东西。
“我们没有时间去扮演一个仁慈的神。”
“我们没有时间去等待一个落后文明的缓慢转变。”
“我们更没有时间,去处理任何个人的,情绪内耗。”
他看向王虎,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
“根据刚才的计算,我们这次毫无意义的通话,已经消耗了‘昆仑’号相当于可以生产三颗‘达摩’导弹核心制动螺丝的底层算力。”
“这就是你那无用的人性,换算出来的代价。”
代价。
王虎僵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这个词彻底抽干了。
他一直以为,代价是生命,是鲜血,是十四年的苦难。
现在,赵学文告诉他。
不。
代价是数字,是效率,是回家路上的每一秒耽搁。
全息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赵学文的身影在轻微地闪烁。
“我的传输时间快到了。”
“王将军。”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们是谁?”
王虎缓缓地抬起那颗比千斤还要沉重的头。
他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账房先生,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们……”
“是……收债的。”
赵学文的投影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分析这个词的含义。
然后,他消失了。
甲板上,只剩下王虎,和那依旧在倒数的,家园的末日。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群跪着的,旧帝国的幽魂。
他看到了裕仁,看到了重光葵,看到了那个年幼的少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仇恨,也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屠夫看着牲口,或者说,矿工看着矿石的眼神。
冰冷。
纯粹。
“三颗螺丝……”
他低声呢喃。
“妈的,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