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Provida大厦三十八层,基金会专项董事会会议室。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不是雨季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缠绵的、灰蒙蒙的细雨,把城市的轮廓晕染成水彩画般的模糊。会议室里,恒温空调维持着二十二度的舒适,但空气里的紧张感让温度似乎低了好几度。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林雅、谢洛琛、阿丽雅、陈伯、洪森、李文(蓝河资本代表),以及一位新面孔——基金会特邀的独立董事,前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水资源专家,法国人米歇尔·拉丰。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卡尔森通过正式渠道发来的《合作意向书》、AquaNex的尽职调查报告、以及基金会财务团队做的未来三年资金需求预测。
“先看数字。”阿丽雅调出投影,屏幕上出现柱状图,“根据我们现有预算,明年监测网络的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后,年运营成本将稳定在五百八十万美元左右。加上社区培训、公众教育、政策倡导等项目,基金会年度总预算需要一千九百万美元。”
她切换页面:“目前资金来源:Provida年度利润捐赠一千万,王室专项拨款两百万,企业及个人捐赠约三百万。缺口四百万美元。而且这是保守估计——如果我们要把系统升级到第二代区块链,增加人工智能污染预警功能,缺口会扩大到七百万。”
数字在屏幕上沉默地闪烁。
“Provida不能再增加捐赠了。”谢洛琛开口,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过去一年,公司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流入了基金会,这已经影响了我们在研发和市场扩张上的投入。竞争对手正在推出类似‘透明溯源’概念的产品,如果我们停滞不前,市场份额会被侵蚀。”
李文点头附和:“作为股东代表,我必须指出,Provida首先是商业公司,需要对股东负责。持续的过度捐赠会影响公司估值,最终损害所有股东利益。”
陈伯——那位七十岁的创业元老——咳嗽了一声,慢慢说:“阿琛说得对。公司是根,基金会是叶。根烂了,叶子再漂亮也会枯。”
林雅看着这些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温润,但她的指尖冰凉。
“所以卡尔森的提议,至少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米歇尔·拉丰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说,“将数据产品化,在不损害透明原则的前提下创造收入。这在国际非营利组织中是常见做法。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森林监测数据,就授权给了多家负责任的投资机构使用。”
“但那些机构是真的‘负责任’吗?”谢洛琛反问,“还是只是买了张绿色通行证,继续做原本的生意?”
“所以我们设立严格的标准。”林雅接过话,“在合作意向书里明确:数据只能用于环保和公益目的,不得用于投机或水资源控制权争夺;所有衍生产品必须开源;基金会保留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权利。”
“法律条款可以写得完美,但执行是另一回事。”谢洛琛转向她,眼神里有她熟悉的固执,“卡尔森的公司擅长设计复杂的法律结构,让表面合规,实质违规。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雨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洪森突然开口,声音洪亮:“我来说句实话。公主殿下,谢总,你们都说得有道理。但咱们柬埔寨人有个老话:‘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基金会需要钱,这是事实。卡尔森的提议有风险,也是事实。那怎么办?找个折中方案。”
“比如?”林雅问。
“先小范围试点。”洪森说,“选一个非核心的数据产品,比如历史水质变化趋势分析,做个小合作。金额不大,一两百万美元,但能测试卡尔森是不是真的守规矩。如果没问题,再扩大。如果有问题,损失可控。”
阿丽雅点头:“这个思路可行。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沙盒机制,把合作限制在封闭环境里,全程监控。”
李文也表示同意:“蓝河资本可以参与监督,确保商业条款不被滥用。”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谢洛琛和林雅身上。
林雅看向谢洛琛。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她知道他在权衡,在计算,也在抵抗内心那个被资本伤害过的少年。
良久,他睁开眼睛。
“试点可以。”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合作期限不超过一年;第二,基金会必须拥有数据产品的全部知识产权;第三,如果发现任何违规,立即终止,且对方需支付三倍违约金。”
“这些可以写进合同。”阿丽雅快速记录。
“还有,”谢洛琛补充,“合同的最终签署权,归林雅和我共同行使。任何一方反对,合作都不能推进。”
林雅怔了怔。这是把决定权绑在一起,意味着他们必须达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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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她点头。
第一次分歧,暂时以妥协告终。
但裂痕已经出现。林雅能感觉到,谢洛琛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审视。
下午三点,雨暂时停了。林雅回到王宫自己的办公室——不是公主的起居处,而是基金会设在王宫西翼的正式办公点。房间不大,但能看到花园,墙上挂着母亲基金会的旧照片,书架上塞满了水利工程、环境法、和社会企业的书籍。
她刚坐下,珍娜就敲门进来了。十五岁的女孩长高了不少,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硬皮笔记本。
“姐姐,我又找到了点东西。”
林雅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珍娜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页,是手写的会议记录。日期是2006年9月,标题是“湄公河流域开发委员会第三次闭门会议”。
“这是从曾祖母的旧书箱里翻出来的,夹在一本诗集里。”珍娜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
林雅接过,阅读。记录用的是高棉文,字迹工整,但内容让她皱起眉头。
会议讨论了湄公河支流上一处拟建水电站的环境影响评估。记录显示,当时有两位王室成员参会——查克亲王和另一位已故的亲王。会议结论是:“鉴于经济发展需要,建议适当放宽环保标准,以换取外资更快投资。”
签名栏有两个名字:主持会议的能源部官员,以及——查克亲王。
时间是2006年9月,也就是母亲基金会正式成立前一个月。
“姐姐,”珍娜小声问,“这是不是说,查克亲王爷爷当年……其实并不完全支持环保?”
林雅合上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政治是复杂的,知道叔叔常常需要在理想和现实间做艰难平衡。但看到白纸黑字的记录,证明他在母亲为之奋斗的事业上曾选择妥协,那种感觉还是像胸口被重击。
“珍娜,”她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些资料,还有别人看到吗?”
“没有。我直接拿来给你了。”
“做得好。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母。明白吗?”
珍娜用力点头:“我懂。这是秘密。”
女孩离开后,林雅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花园。雨水洗过的绿叶格外鲜亮,几只鸟在枝头跳跃。
她想起那张照片——伊琳娜与查克亲王的私下会面。现在加上这份会议记录,时间线开始清晰:
2006年夏,母亲和伊琳娜筹备基金会,旨在保护湄公河支流水源。
2006年9月,查克亲王参与会议,同意放宽环保标准以吸引外资。
之后不久,伊琳娜私下会见查克亲王,很可能是为了说服他改变立场。
然后是松本介入,威胁开始,悲剧发生。
所以伊琳娜当年,可能不仅仅是外资的受害者。她可能早就在与王室内部的妥协派斗争,而查克亲王,至少在某个阶段,是妥协派的一员。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阿丽雅。
“林雅,有个紧急情况。暹粒那边出事了。”
四小时后,暹粒省,距离吴哥窟景区二十公里的一处建筑工地。
这里本该是“谢文谦纪念医院”的施工现场。按照计划,上个月就应该完成地基工程,开始主体建设。但现在,工地被一圈临时围栏封锁着,围栏外聚集了大约一百人——不是工人,是当地村民和环保活动人士。他们举着标语牌:“保护地下水源!”“医院不能建在水源地上!”“我们需要水,不是医院!”
林雅的车在工地入口处停下。谢洛琛已经从另一辆车里下来,正与项目经理交谈,脸色铁青。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让视线模糊。林雅撑开伞,走向他们。
“怎么回事?”她问。
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额头冒汗:“三天前,突然来了这群人,说我们打地基会破坏地下含水层,影响附近三个村庄的井水。我们出示了环境影响评估报告,但他们不信,说报告是伪造的。”
“报告呢?”
谢洛琛递过来一份文件。林雅快速翻阅——这是柬埔寨最权威的环保评估机构出具的正式报告,结论是“项目对地下水源影响可忽略”,建议“按计划施工”。
“他们要求重新评估。”项目经理苦笑,“但重做评估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需要村民代表全程监督。工期会被无限期拖延。”
林雅看向围栏外的人群。大多是农民,穿着简朴,脸上有日晒的痕迹,眼神里混合着愤怒和恐惧。这不是专业抗议者,是真正的本地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