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三模分数出来之后,”他说,声音平稳,“欧阳老师专门喊我到办公室,跟我谈话。他说我的分数,冲清北有风险。但国防科技大学,完全可能。而且,它免一切费用,毕业就是军官。老师说,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路。”
周也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向张军。张军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知道张军家里什么情况。他知道这条路对张军意味着什么。
情敌的退让比进攻更可怕,像围棋里的弃子——你以为是赢了实地,其实他早算好了要屠你的大龙。
周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能再慢了。也不能再用以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方式。
我得让他知道,就算你前程万里,英子心里最先住进去的人,是我。你拿未来赌,我拿现在赢。
张军还在说。
“我家庭条件也不好,你们都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太不容易了。我爸走得早。我来城里面。这些年都是靠着你们。”
他抬起头,看向周也:“尤其是要谢谢周也。给我找了图书馆的工作。钰姨把房子租给我们住。我才能勉强糊口。我和妈妈妹妹才能勉强在淮南立足。”
他又看向英子:“红梅姨之前还借钱给我们盖房子。现在又给我妈安排了一份工作。”
张军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里的泪光却出卖了他。他吸了口气,继续说:
“想来想去,如果我的成绩能报这个,我就报这个。以后为国效力。我一定要争气。我一定要回报你们。回报妈妈。我一定要给妹妹撑腰。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穷人家的孝顺,是早熟的恶性肿瘤。它吸干少年人所有天真的养分,迅速长成一副名为‘责任’的坚硬铠甲。穿上去,他就再也做不回男孩了。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也的鼻子酸了。他站起来,走到张军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张军的肩。
“好兄弟。”周也的声音有点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
王强也站起来,眼圈红红的,抱住张军:“军哥!你肯定行!你以后你有了出息,别忘了兄弟!”
英子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她看着这三个男孩,眼泪又涌出来。
她伸出手,抱住他们。四个人的头靠在一起。
“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英子说,声音哽咽,“不管以后在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是。”
四个年轻人抱在一起。王强哭了,张军哭了,周也咬着牙,但眼睛湿了。英子把脸埋在周也的肩膀上,哭出声。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永远是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词。直到命运第一次露出它分岔的路径,我们才在泪眼朦胧中看清,有些拥抱,不是为了相聚,而是为了练习别离。
门锁转动的声音。
四个人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钰姐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粉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了条金色的细链子。肩上挎着个LV的白色手提包,脚上是裸色的高跟鞋。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正红色的。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一进门就喊:
“热死了!我给你们买的披萨!还有菠萝!”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抬头看见客厅里的四个人,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们在干嘛呢?”钰姐走过来,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搂着一团不热啊?”
王强赶紧揉眼睛:“钰姨,我们……我们打牌呢。”
“打牌打哭了?”钰姐挑眉,笑了,“行了行了,快来吃披萨。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
淮南长途汽车站。热浪扭曲了空气,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常莹站在出站口,手里挥着一面小红旗。红旗是她从社区搞活动时顺来的,旗杆是根细竹竿,被她握在手里,挥来挥去。
她脖子上还挂了个口哨,塑料的,黄色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她看起来像个导游,在接团。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短袖衬衫,几缕头发粘在额头上。
她踮着脚,往站里看。
人群涌出来。打工的,探亲的,背蛇皮袋的,拖行李箱的。一个个被热浪熏得蔫头耷脑。
“这边!这边!”常莹挥动小红旗,吹了声口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