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让眼泪流。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
“我这走了,”英子继续说,“我妈还有我弟,多亏你照顾了。”
常莹用力点头。她点得很用力,头发上的水珠甩出来,落在被子上。
“傻丫头,”她说,声音哽咽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抹掉,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很难看,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你在北京好好念。”她说,“在北京有人要欺负你,你就跟我讲。我让你表哥表弟坐火车过去,把他们都给揍一顿!”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底层家庭特有的、朴素到近乎荒诞的守护逻辑——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谁欺负我家人,我就派我的兵马俑去砸场子。她忘了,北京城里早就是信息战了,她的兵马俑,可能连地铁票都不会买。
红梅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好了吧,可千万别再张罗着把那三个男孩带到英子面前了。那三个,虽说叫她一声舅妈,可终究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脾气莽,做事没轻重,真去了北京,指不定惹出什么事。英子一个女孩子,又是去读书的,跟那些表哥表弟搅和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她没说出来。她转身,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开始重新整理箱子。她把那件米白色的羊毛毛衣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在了一边。
她把它轻轻放在一旁,像放下一件过时的、却曾以为能永远蔽体的铠甲。这一刻她终于承认,女儿将要奔赴的战场,已远非她所能缝补护卫的疆域。
“英子,”红梅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到了北京,先给你张姨打个电话。小雅也在北京,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
她在转移话题。常松看出来了。常松抱着小年,站在那儿,看着红梅,看着英子,看着常莹。他没说话。
常松心里有数。他一直都有数。他知道红梅和常莹之间有条线,那条线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线这边是红梅和英子和小年,线那边是常莹和大娘还有常莹的三个儿子。他是站在线上的人,一边是老婆孩子,一边是亲姐姐。他得平衡,不能偏。
中年男人的家庭地位,就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手里那根平衡杆,一头挑着血脉宗亲,一头挑着身家铠甲。偏了哪边,都是粉身碎骨。 他此刻就悬在这根钢丝上,底下没有安全网,只有一地鸡毛的现实。
常莹不知道这些。常莹傻乎乎的。她以为只要她对红梅好,对英子好,对小年好,红梅就会把她当一家人。她想着,只要她够好,红梅就不会再提那每个月二百五十块钱的事了。虽然钱月月都在还,或迟或早。红梅也没催。但她知道红梅记着账呢。她想用别的方式抵,用照顾小年抵,用帮忙干活抵。天长日久,日久天长,这人情债总能抵掉那金钱债吧。
有些人的情意像地摊货,标价看着便宜,结账时才发现‘感情价’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串数不清的零。
常莹便是如此。可她不懂,红梅的人生账册上,情与债泾渭分明,中间隔着一条她永生渡不过的界河。
红梅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又轻轻一拨:“姐,这被子英子真带不了。这样,你留着,冬天盖。也算你的心意到了。”
常莹看看红梅,又看看英子,再看看那床大红被子,最终点点头。“行吧,我留着。等英子放寒假回来,盖这个。”
周也家的客厅里,三个超大行李箱一字排开。箱子是黑色的,金属外壳,轮子很顺滑,拉杆可以调节高度。箱子上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有些是旧的,已经撕掉一半,胶印还留在上面。
钰姐蹲在箱子旁边。她身上是件真丝睡袍,睡袍是深紫色的,领口开得低。睡袍的腰带松松地系着,下摆拖在地上。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边。
她在装箱。装得很仔细。生活用品一箱:牙膏牙刷、毛巾浴巾、洗发水沐浴露、剃须刀、指甲剪、针线包、常用药。每样东西都用密封袋装好,贴上标签。书籍电子产品一箱: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移动硬盘、几本专业书、英语词典。衣物一箱:衬衫、裤子、外套、内衣、袜子。每件衣服都用防尘袋套好,防尘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衣服的颜色。防尘袋外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正装·秋”“休闲·冬”“运动”。
周也坐在沙发上。脚上没穿袜子,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按键上,但没在看。他的眼睛看着钰姐,看着钰姐蹲在那里的背影。
“妈,”周也说,声音有点无奈,“我这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搬家。你搞这么多东西干嘛?”
钰姐没抬头。她拿起一件衬衫,检查扣子有没有松。衬衫是白色的,棉质的,领口和袖口都很挺括。她检查完了,把衬衫叠好,放进防尘袋,拉上拉链。
“多备一点呀,”钰姐说,声音平静,“临时买多不方便。”
她把防尘袋放进箱子里,调整位置,让它们排列整齐,没有空隙。
“你坐火车,这些东西托运,也不要紧。”钰姐继续说,“到了北京,叫个车,直接拉到学校。我都打听过了,清华宿舍楼
周也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和钰姐平视。
“真的太多了。”他说,“宿舍就那么大点地方,放不下。”
“放得下。”钰姐说,“我查过尺寸。清华的宿舍床是90厘米宽,2米长。衣柜是80厘米宽,60厘米深。你这些衣服,叠好了,刚好放满。”
她说着,又拿起一件外套。外套是深蓝色的,薄款的,适合秋天穿。她摸了摸面料,检查拉链,然后叠好。
周也看着她的手。钰姐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小,表带是皮质的,棕色。这块表周也认识,是爸爸留下的。爸爸去世后,钰姐很少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