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往里面放衣服。衣服不多,几件T恤,几条裤子,两件外套。都是旧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她叠得很仔细,边对齐,角对折,叠成大小一样的方块,然后放进箱子里。
“娟儿真的很争气。”母亲说,声音很大,带着笑意,“合肥安医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本科!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你哥他……哎,不提他。”
李娟没抬头,继续叠衣服。她叠的是一件蓝色的T恤,T恤的领口已经松了,但她还是叠得很仔细,把领子折进去,袖子折到背后。
“你哥嫂子都在合肥。”母亲继续说,走进来,站在床边,“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你哥,知道吗?”
李娟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你嫂子那个人啰嗦就啰嗦,”母亲说,“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毕竟人家是合肥的嘛,省城。你哥是上门女婿。”
李娟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
“你回头到人家家里去,”母亲的声音低了些,但李娟还是能听见,“你稍微懂事一点,知道没有?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没规矩。”
李娟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脸有点黄,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起了皮。她看着母亲,看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父亲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你啰嗦什么啊?”父亲说,声音有点不耐烦,“闺女明天就去学校报到,你乱说什么东西呀?不交代正经事情,净说些废话?”
他走进来,站在母亲旁边。他比母亲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但背有点驼。
“什么话都跟小孩讲。”父亲又说,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不说话了,撇了撇嘴,转身出去了。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进了厨房,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父亲走到床边,看着李娟收拾行李。
“娟儿,”他说,声音温和了些,“到了学校,注意身体。学医辛苦,要多吃饭,别省钱。”
李娟点点头。
“还有,”父亲顿了顿,“不要谈恋爱啊。你现在还小,要以学业为重。学校里男生多,别被男孩子骗了。”
李娟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骄傲,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她点点头。“嗯。”
“该花的钱要花,”父亲说,“该吃吃,该喝喝。你爸虽然没本事,但供你上学还是供得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边缘的皮子已经开裂。他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钱,但面额都不大。他小心地抽出三张一百的,又抽出四张五十的,在手里捋齐了,才递过来。
“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他说,“到了学校,买点日用品。不够了再打电话。”
李娟接过钱,手指碰到父亲的手指。父亲的手指很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
“谢谢爸。”她说。
父亲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房间门没关,能听见他在客厅里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李娟把钱放进背包的内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完了,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高三一年的资料,都在这儿。她把它们整理好,分类,用绳子捆起来,放在墙角。以后用不着了,但她也舍不得扔。
整理完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日记本是粉色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是初中时同学送的生日礼物。她翻开,纸张已经有些脆了。里面是她从初中到高中写下的心事,字迹从稚嫩到工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无人知晓的琐碎与汹涌。
她翻到最后几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高三全校的毕业合影。照片很大,六寸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前排是校领导和老师,中间是学生,按班级站。她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校服,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用手指在照片上划过,划过前排,划过中间,最后停在角落里。
角落里,是张军。
张军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他个子高,站在那儿很显眼。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有点大,松松地套在身上。他没看镜头,头微微偏着,看着斜前方。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但李娟就是记住了这个表情。
她看着照片上的张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指尖,极轻、极慢地,抚过照片上他的脸。那一刻,她像一个孤独的盗墓贼,将手探进了无人知晓的皇陵。明知偷不走棺椁里的任何一件珍宝,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沾染一点他的气息——好让这点虚无的气味,陪着自己,奔赴往后那没有他的、茫茫的三千里流放之地。
白天,她从英子那儿知道了张军去了长沙,上军校。英子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她说,张军去了国防科大,在长沙。她说,张军家里条件不好,上军校不要钱,还发津贴。她说,张军想减轻他妈妈的负担。
李娟听着,没说话。她只是点点头,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