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像老中医抓药——该猛的猛(一按一塞),该柔的柔(笑脸摆手)。治的不是常莹的扭捏,是眼前这摊“别人家的急事”。至于药引子(常莹)乐不乐意,不在方子考虑范围。
齐莉还站在货车旁,看着眼前这辆灰扑扑、车身上还溅着干涸泥点的面包车,又看了眼已经坐进副驾驶、正别着脸看窗外的常莹——那女人穿着件半旧的家居棉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
齐莉心里那点属于体面人的嫌弃,不合时宜地冒了头。这车,这人,都透着一股子她平日里会刻意绕开的、粗糙气。
可下一秒,妞妞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又浮现在眼前。齐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让她瞬间清醒——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人总以为自己的体面是钢筋混凝土筑的,直到生活轻轻推来一件你不得不面对的、带着泥污的“小事”。那一刻你才明白,所谓的体面,不过是糊在草墙外的一层漂亮白灰。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果然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机油味、烟草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食物放久了的闷浊气。座椅的海绵已经塌陷,坐上去硬邦邦的。
齐莉下意识将身子往窗边靠,手指蜷起,虚虚地抵在人中。体面人的洁癖遇到人间疾苦,便是这般窘迫——鼻子可以皱,但膝盖得跪;眼睛再干净,此刻也得容得下这车马泥丸。
她打心眼里是看不上眼前这两位的——一个粗鄙聒噪,一个邋遢落魄。但此刻,他们却是雪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真丝、羊绒,它们此刻正安然躺在温暖的卧室里,而她却坐在这充满穷酸味的车厢中。一种荒谬的悲凉攫住了她:原来她半生经营的精致生活,其根基竟如此脆弱,一场风雪、一个走失的孩子,就能让她跌落至此。
“齐莉,”红梅在车窗外弯下腰,手搭在窗沿上,路灯的光照着她关切的脸,“你也别太急了,仔细想想孩子平时爱去哪儿。郭师傅路熟,肯定能找着。”
齐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红梅,你快回去睡吧,小年离不了人。我们自己找就行,麻烦你们了……”
“说这干嘛。”红梅打断她,又转向驾驶座,“郭师傅,雪天路滑,您一定慢点开,安全第一。孩子要紧,你们也要紧。”
郭司机从后视镜里对她憨厚一笑,露出那口白牙:“放心吧红梅,我心里有数。”
常莹在副驾驶座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小股气,没说话,只把脸更彻底地转向窗外,仿佛外面黑漆漆的雪夜有什么绝世美景。
红梅直起身,后退两步,朝他们挥挥手。
郭司机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发出一阵低吼,颤颤巍巍地驶离了巷口。
红梅退后两步,看着两辆车亮起尾灯,一前一后驶进雪夜里。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风雪关在外面。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极其轻微的流水声。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小年细弱的哼唧——不是醒透的哭,是半梦半醒间那种不安的、寻找依偎的声响。
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迅速穿过客厅,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暖黄的夜灯光晕里,小年正睡在他那架白色的小摇床上。
大约是感觉到了熟悉的脚步和气息,他扭动了一下裹在睡袋里的小身子,哼唧声停了,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只是将那只白胖的小手又往嘴边凑了凑,咂巴了一下嘴,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红梅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他又沉入了梦乡,这才伸手,极其轻柔地将他露在外面的小手塞回暖和的睡袋边缘,又掖了掖被角。
卧室的窗户对着自家的小院,玻璃上蒙着一层因内外温差而凝结的水雾。她走过去,伸手用掌心抹开一小片清晰。
院子里的景象,透过这一小片清晰,映入眼帘。
屋檐下,常莹晚上刷鞋用的那只红色塑料盆,还搁在小板凳旁边。
盆沿上已经垒起了一圈毛茸茸的雪边,像给它镶了道笨拙的白绒领子。
盆里的水想必还没冻实,但水面一定覆着一层薄冰,冰上又落着新雪,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觉那一片暗暗的,沉沉的。
更近处,昨天晾出去忘了收的几双棉袜,此刻硬邦邦地挂在铁丝上,每一只都吃得饱饱的,成了臃肿的雪袜子。
院墙根下,夏天用来乘凉的那把旧竹椅,椅背和座位也积了雪,看起来像一块被遗忘了的、方方正正的奶油蛋糕。
雪夜的淮南,有人为丢失的骨肉焦灼奔走,车轮碾过新雪,留下凌乱的辙印;有人在不透风的货车里,为一段突如其来的、带着机油味的独处而浑身不自在;也有人,在温暖的室内,守护着另一份更幼小的安眠。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晨光正以一种与淮南截然不同的、干燥而明亮的姿态,漫过未名湖畔的树梢。
英子在北大的宿舍里醒来,睫毛上并没有家乡的雪,只有北方冬日清澈的阳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