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御准沈清辞办女子书院的消息,像颗石子砸进水里,荡开的波纹比预想的还大。
才两天功夫,京城里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在议论这事。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要和离的姑奶奶,要办女子书院!”
“真的假的?女子也能正儿八经上学堂?”
“陛下都准了!不过听说只收官宦人家的姑娘,平民怕是进不去……”
“那也不得了啊!我家那丫头要是能识字算账,将来嫁人也不至于被婆家糊弄。”
说这话的是东市卖布的王婶,正跟隔壁摊卖菜的刘嫂唠嗑。刘嫂却撇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时候心气高了,眼高手低,更不好找婆家。”
“话不能这么说,”王婶一边叠布一边道,“你看沈家那位,要不是读过书、明事理,能从那陆明远手里脱身?还能帮着朝廷破了大案?”
“那是她命好,碰上了裴大人……”
类似的争论处处都在发生。
朝堂上自然更热闹。
这日早朝,还没等皇帝开口,就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是礼部的周侍郎。
“陛下,臣有事启奏。”周侍郎声音洪亮,“臣听闻,陛下准了沈氏创办女子书院一事。此事……臣以为不妥。”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周爱卿觉得哪里不妥?”
“自古以来,女子当以德容言功为本,相夫教子为责。”周侍郎说得激动,“若女子皆入学堂,与男子一般读书明理,那内宅谁人操持?纺纱织布、侍奉公婆这些本分,岂不荒废?长此以往,伦常紊乱,家风败坏啊陛下!”
立刻有几个老臣附和:“周侍郎所言极是!”
“女子入学,闻所未闻!”
“还请陛下三思!”
裴烬站在武将队列里,眉头微皱,却没急着说话。他看向文官那边的沈国公,沈国公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忍着没动。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官员站了出来,是翰林院的编修林文轩,今年才二十五岁,是去年科举的榜眼。
“陛下,臣有不同见解。”林文轩行礼道。
皇帝抬抬手:“讲。”
“周侍郎所言,固然有理,但臣以为,时移世易。”林文轩说话不疾不徐,“如今太平盛世,女子若只困于内宅,所见所闻不过方寸之地。沈氏所提书院,教授诗书算学之余,也教织绣、药理等实用技艺。女子若能明理,则能更好相夫教子;若能有一技之长,即便家道中落或遇人不淑,也不至于毫无生计。”
他顿了顿,又道:“且沈氏说了,书院规模不大,只收自愿入学之女,并非强求所有女子皆入学。这好比有人爱读书,有人爱女红,各取所需罢了,怎会扰乱伦常?”
“荒谬!”周侍郎气得胡子直颤,“林编修年轻,不知轻重!女子心性未定,若读了几本书便自视甚高,将来如何安于室?若是平民女子也学着官家小姐读书,那田地谁种?织机谁开?”
“周侍郎此言差矣。”又一个声音响起,众人看去,竟是都察院新提拔的一位御史,姓赵,四十来岁,以耿直着称,“平民女子若识得几个字,会算账,织布卖布不至于被人坑骗;若学些药理,家人头疼脑热也能应对。这怎是坏事?”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开口:“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朕既已准了,便是朕的意思。”皇帝声音不高,但透着威严,“沈氏办这书院,一不占用官学银两,二不强逼女子入学,三不妨碍男子科举仕途。你们反对的,无非是觉得‘自古没有’。”
他扫了一眼众人:“自古没有的东西多了。本朝开国时,也没有殿前司,没有海禁开港。若是事事都要按‘自古’来,那咱们还谈什么革新图治?”
周侍郎还想说什么,皇帝摆摆手:“这样吧,书院既是要办,便好好办。朕派两个人去帮着沈氏——周爱卿,你既然担心,便由你领衔,再选两位通晓文理的官员,一同去书院做‘监事’,监督教学,看看是否真如你们所说,会败坏风气。如何?”
这招高明。既堵了反对派的嘴,又给了他们监督之权,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周侍郎一愣,只好拱手:“臣……遵旨。”
退朝后,裴烬在宫门外追上沈国公。
“国公爷。”裴烬行礼。
沈国公叹了口气:“裴大人,让你见笑了。清辞这丫头,净惹事。”
“我倒觉得沈姑娘做得对。”裴烬笑了笑,“陛下既然准了,便是支持的。周侍郎他们只是顾虑,等书院办起来,看到成效,自然会改观。”
沈国公摇摇头:“但愿吧。这丫头现在在家里忙着收拾那处官宅,说要改造成书院和慈安堂,天天早出晚归的,她娘都抱怨见不着人了。”
裴烬眼神柔和了些:“那……我晚些时候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