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夏日，本应是绿柳扶风、蝉声阵阵的惬意时节，此刻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笼罩。疫区外围的临时医棚里，药香与苦涩的汗味、腐臭味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呻吟声穿透闷热的空气，宛如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林薇身着被汗水浸透的粗布医袍，鬓角的发丝黏在额头上，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目光坚定地穿梭于病床之间。
“先生，张阿公的高热又反复了，已经烧到第四天，浑身抽搐不止！”一名年轻学员快步追上林薇，声音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叫陈生，是医学院首批学员中的佼佼者，可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传染病，往日所学的医术仿佛都失去了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患者病情恶化。
林薇脚步一顿，立刻跟着陈生来到最内侧的病床前。床上的老者面色潮红，如同酩酊大醉一般，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泛白，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旁边守着的老妇人早已哭干了眼泪，见林薇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林院长，求您救救我家老头子！他要是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林薇急忙扶起老妇人，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臂，只觉一片冰凉。“大娘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她沉声说道，随即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老者的眼睑，只见瞳孔微微散大。又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脉象浮数且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记录症状：高热不退，体温超过四十度，间歇性抽搐，伴有呼吸困难，舌红绛无苔，脉浮数。”
林薇一边检查，一边精准地报出症状，旁边另一名学员迅速地在竹简上记录着。自深入疫区以来，这样的病例他们已经见过上百例，患者起初只是畏寒乏力，随后迅速出现高热、呕吐、抽搐等症状，病情进展极快，若是得不到有效控制，往往三五天内便会丧命。
此前他们已通过仔细观察，发现这种传染病是由一种微小的飞虫传播——这种虫子比普通蚊虫更小，颜色偏黑，喜欢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滋生，叮咬人体后便会将病原体带入体内。
基于这一发现，他们推广了焚烧艾草、清理积水、穿戴防护衣物等防虫措施，这几日新增病例确实有所减少，但对于已经感染的患者，依旧缺乏有效的治疗方法。
“目前所用的退热汤药效果甚微，患者体内的热毒太过凶猛，普通的清热方剂根本压制不住。”
医棚角落里，苏景正对着一堆草药眉头紧锁，他面前的陶碗里盛放着各种研磨后的药粉，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自孩子拜入他门下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医学研究与教学中，此次疫情爆发，他第一时间赶来疫区支援林薇。
林薇走到苏景身边，拿起一株晒干的草药仔细端详。这是他们之前筛选出的几种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之一，试过单独使用，也试过配伍组合，但效果都不尽如人意。
“普通的清热解毒药针对的是常见的风热、湿热之症，这种传染病的病原体毒性更强，且发病急促，属于‘疫毒’范畴，必须用更具穿透力、能快速直达病所的药物才能起效。”林薇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思索的光芒。
现代医学中，对于这类传染性疾病，通常会使用抗生素或抗病毒药物，但在盛唐，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从本土草药中寻找突破点。
林薇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医学知识与中医理论：这种疾病的症状与急性感染性疾病相似，高热、抽搐可能是病原体引发的全身性炎症反应，甚至影响到中枢神经系统。从中医角度看，则是疫毒侵袭人体，直入营血，扰乱心神，引动肝风。
“或许可以试试以‘苦寒解毒’为主，辅以‘开窍息风’之法。”林薇沉吟道，“我们之前用的黄连、黄芩虽然苦寒，但药力还不够。可以加入大青叶、板蓝根增强解毒之力，再用羚羊角粉、钩藤平息抽搐，开窍醒神。”
苏景点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大青叶、板蓝根倒还好说，疫区周边的药铺还有存货。可羚羊角粉太过珍贵，且产量稀少，若是大规模使用，恐怕难以供应。”
林薇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在面前的草药堆上扫视而过，忽然眼前闪过一丝亮光：“长安城外的终南山中，有一种名为‘龙胆草’的草药，其药性大寒，味道极苦。
虽说它在清热解毒、平肝息风方面的功效不及羚羊角，但其产量颇丰，价格低廉。我们可以将龙胆草与钩藤配伍，再加入少量牛黄粉，或许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牛黄粉同样珍贵，不过用量极少，只需些许就能起到开窍醒神的作用，相较于羚羊角粉，更易筹备。
苏景听后，即刻说道：“我这就安排学员前往终南山采摘龙胆草，同时派人回长安城内采购牛黄粉、大青叶等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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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林薇叫住他，“让学员采摘时务必注意辨别，龙胆草的叶片呈披针形，根为黄白色，千万不要与其他相似的毒草混淆。另外，采购药材时要跟药铺说明情况，优先保障疫区的供应，所需银两由医学院先行垫付，后续再向朝廷申请拨款。”
“明白。”苏景应声离去，立刻召集了几名经验丰富的学员，仔细叮嘱了采摘要点，让他们连夜出发前往终南山。
医棚内，林薇脚步未歇，又来到另一张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呼吸微弱，嘴唇干裂起皮。
孩子的母亲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孩子的小手，泪水悄然滑落。“林院长，孩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水也喝不进去，您快想想办法啊！”
林薇心中一阵揪痛，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她仔细检查了孩子的咽喉，发现扁桃体红肿得十分严重，难怪孩子无法进食饮水。
“孩子的症状比成人更急，更易出现脱水、休克的情况。”林薇对身边的学员说道，“除了服用汤药，还要想办法给孩子补充水分和营养。可以把米熬成浓稠的米汤，放凉后用小勺一点点喂，要是实在喂不进去，就用棉签蘸着米汤湿润他的嘴唇和口腔。”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示范如何轻柔地给孩子喂米汤。孩子起初有些抗拒，牙关紧闭，林薇耐心地安抚着，用温柔的声音哄劝着，过了许久，孩子才微微张开嘴，喝下了一小勺米汤。孩子的母亲见状，激动得连连道谢，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夜幕降临，疫区的气温稍有下降，但医棚内依旧忙碌不已。林薇借着昏暗的油灯，仔细查阅着之前记录的病例，将不同患者的症状、用药反应一一进行对比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