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啸深邃的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询问她是否想清楚了,也没有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表态表示任何惊讶或客套的欢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她话语背后的决心与重量,目光锐利如鹰隼。
片刻,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认可的郑重:“黄沙堡,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而非客人。林小姐既有此心,冷啸拭目以待。”
他没有问她能做什么,似乎笃定她必有可用之处,或者,他愿意给任何有心出力者一个证明价值的机会。这份毫不拖泥带水、直奔主题的态度,反而让林筱月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踏实。在这里,价值无需通过家世、容貌或者虚与委蛇的应酬来证明,只需看你能做什么。
“我在京中,曾协助父亲整理过部分兵部关于九边军饷、粮草调配的卷宗。”林筱月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显然已迅速进入状态,“其中数据多有矛盾模糊之处,账目衔接漏洞百出,当时只觉账目繁琐、官吏无能,如今想来,恐非无意疏漏,而是层层盘剥、欺上瞒下所致。各地卫所上报的兵额、马匹、器械数目,与实际堪用者相较,或许……十不足三四。”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暗示的军镇贪腐、吃空饷的积弊,冷啸自然一听便懂。
他的眼神锐利了几分,显然对此极感兴趣。边镇虚实,正是他这类真正做事之人亟需掌握的情报。
“此外,”林筱月继续道,语气沉稳,“家父遭难前数月,曾对东南漕运、盐引之事深表忧虑,夜不能寐。他隐约提及,其中利益纠葛之深,已形成一张庞然大网,不仅牵扯地方豪强、藩王,更与朝中某些派系乃至宫内权阉勾连紧密,恐已尾大不掉,正日益侵蚀国本。我所见虽只是零星线索、往来信函中的片语只言,但或可助堡主窥探这张巨网之一角,明了朝中某些势力的动向与软肋。”
这才是她真正的价值所在。并非她官家小姐的身份,而是她曾身处权力边缘,耳濡目染所获得的那些关乎帝国命脉运行的、隐秘而关键的见闻与洞察。这些,是身处边陲的冷啸难以触及,却又至关重要的信息,关乎他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乃至黄沙堡未来生存策略的调整。
冷啸看着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冰河乍裂,微光乍现,驱散了几分他眉宇间常驻的冷峻。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明日辰时,我会让美君将堡内近三年所有物资往来明细、人口变动籍册、以及与周边部落、商队交易记录一并送来。外界传来的各类情报,无论涉及军政民情,亦会抄送一份与你参详。”
他没有多言,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即刻赋予的实质权限,让林筱月心头微暖,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就在这时,罗美君风风火火地从院外跑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手里还拎着个冒着热气的小布包,见到两人站在院中,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道:“呀,哥,林小姐,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喝西北风啊?我刚去灶房摸了点刚炒好的栗子,还烫手呢,一起尝尝?暖暖身子!”
她活泼的身影,带着扑面而来的生机与烟火气,瞬间冲淡了方才谈话间的凝重与肃穆。
冷啸看向妹妹,目光温和了些许:“你陪林小姐说说话,我尚需去东墙巡看一下防务。”他又对林筱月微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堡内更深沉的夜色中,脚步声稳健而远去。
罗美君凑到林筱月身边,不由分说地将温热的布包塞到她手里,触手一片暖意。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问:“林小姐,我哥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没吓着你吧?他这人就这样,整天绷着个脸,说些让人听着就心里发沉的话……你可别介意啊!”
林筱月低头看着手中散发着干果香甜气的炒栗子,又抬眼望向冷啸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巡逻兵士走过的整齐脚步声和隐约传来的刁斗之声,昭示着这座边塞堡垒永不松懈的警惕。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动人的弧度。
“没有。堡主他……只是让我看清了一些事情,也找到了一条路。”
她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果仁滚入掌心,散发出质朴而香甜的气息。在这苦寒的边塞之地,这一点暖意和甜味,显得如此真实而珍贵,远比记忆中京城那些精雕细琢的糕点更令人心安。
心中的荒原依旧寒冷,但她似乎已经找到了第一把能够掘开冻土,尝试播种些什么的工具。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而是将根须主动探向这片坚硬土地的幼苗。
今夜,北斗星的方向,在她眼中格外清晰,那勺柄坚定地指向北方,如同她此刻重新锚定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