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喻让埃里克眼睛一亮。他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李奶奶的回答更感性：“记忆就是根呗。人像树，根扎在哪，心就定在哪。记得以前的事，认得老街坊，走过老地方，心里就踏实。就算孩子飞远了，自己也知道打哪来的。”
埃里克追问：“那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者，来记录这些记忆，你们会觉得被打扰吗？或者，有什么担心？”
周爷爷看向沈明珠和乔妍，笑了笑：“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看她们是真心想听，不是瞎打听，也不是拿了东西就走。还弄那些章程，啥都摆明面上，挺实在。我们老头子老婆子的话，有人愿意当个事儿听，还整理出来，留给后来人，是好事。就怕……我们讲得不好，耽误你们功夫。”
李奶奶补充：“也怕讲错了，或者记混了，闹笑话。”
文老先生这时插话，用英语直接对埃里克说：“这是口述历史工作中常见的提供者心态，既有贡献的意愿，也有对自身记忆准确性的焦虑，以及对研究者意图的揣测。项目组的伦理框架和长期陪伴，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种焦虑，建立了相对平等的对话关系。”
埃里克点头，转而问沈明珠和乔妍：“在记录和呈现时，你们如何处理这种记忆的‘不确定性’和个人情感的‘主观性’？如何平衡对历史真实的追求与对讲述者情感的尊重？”
乔妍接过问题，以《铆钉与余温》为例，解释了她如何通过交叉验证（图纸、其他老工人回忆）来锚定基本事实框架，同时又保留周爷爷个人感受的独特性和感染力。“我们不强求一个绝对的‘真相’，而是试图呈现记忆如何被个人经验、情感和时代氛围所塑造。我们认为，这种塑造过程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沈明珠则补充了社区反馈的环节：“我们会将初步整理的文字或影像给讲述者核对，尊重他们修改或补充的权利。这不仅是事实核对，也是情感确认。”
交流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埃里克的问题涵盖创作理念、社区关系、伦理实践、项目可持续性等多个维度，尖锐而深入。周爷爷和李奶奶有时听不懂复杂的讨论，但他们会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顾师傅用方言简单解释后，露出明白或感慨的神情。他们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这种对话是真实发生的，而非策划好的表演。
最后，埃里克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梧桐里安静的午后街景，轻声说：“谢谢你们的分享。这比我预想的……更丰富，也更复杂。”他转向沈明珠和乔妍，“我合作过很多国际上的社区纪录片项目，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文化和伦理情境。你们在做的事情，让我想起欧洲一些非常小型、但坚持了数十年的社区档案馆。它们没有大规模影响力，但像毛细血管一样，滋养着地方的记忆生态。你们面临的挑战——商业压力、模式质疑、资源有限——也是全球类似实践者共同的困境。”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TVE选择《双生火焰》，是因为它触及了普遍的人性与时代变迁主题，并且有很高的制作水准。今天来到这里，我更看到了项目背后坚实的、充满反思的社区实践。这增强了我的信心。国际发行不仅仅是买卖内容，也是传递一种视角和方法。你们的故事，以及你们如何讲述故事的方式，都值得被更广泛的观众看到和思考。”
这番话，无疑是极大的肯定。沈明珠和乔妍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埃里克话锋一转，笑容有些狡黠，“这也意味着更严格的审视。国际观众，尤其是评论界和电影节选片人，会以更高的专业和伦理标准来要求你们。你们准备好的那些‘后台’故事和工作方法，可能会成为他们评价作品的重要维度。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如果你们能清晰、坦诚地呈现这些维度，它将使《双生火焰》超越一部单纯的怀旧纪录片，成为关于‘如何记录’的元讨论的一部分。这在当今纪录片领域是备受关注的。”
他提出了一个具体建议：是否可以准备一份简短的“创作手记”或“项目伦理说明”，作为国际版影片的补充材料，甚至考虑制作一个短小的幕后纪录片，聚焦项目社区工作方法？
这个建议让乔妍和沈明珠眼前一亮。这正与沈皓明之前提出的“知识产品”和“分享实践”思路不谋而合。
送走埃里克后，梧桐里重归平静。夕阳给老房子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看到了。”乔妍轻声说，带着疲惫后的释然，“不只是片子，是片子后面的所有东西。”
“嗯。”沈明珠点头，“原乡的质地，需要译介的眼光才能被更清晰地辨认。他帮我们确认了，我们坚持的‘笨办法’，是有独特价值的。”
然而，她们也清楚，埃里克的认可和更高的期待，意味着下一阶段的工作标准将被提升到国际层面。永晟的竞争压力未减，自身项目的深度和透明度要求却更高了。
原乡的故事，将要经由专业的“译介”，驶向更广阔的海洋。而她们，必须确保这艘船不仅装载着动人的故事，还要有清晰的海图、坚固的龙骨和经得起风浪审视的建造日志。
新的挑战，随着国际视野的注入，已悄然升级。但这一次，她们手中，似乎多了一份来自远方的、珍贵的航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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