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隐痕与显影(1 / 2)

永晟“记忆银行”协议条款引发的争议,像一小簇火星溅入干燥的草丛,虽未立即燎原,却持续冒着警示的青烟。几家关注互联网权益和数据隐私的科技媒体跟进报道,引发了小范围但专业的讨论。永晟方面反应迅速,连夜修改用户协议,将授权条款细化、限定化,并发布致歉声明,强调“初心是为更好保存和活化记忆”、“愿与用户共同完善”。然而,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的涂料总是显得过于崭新和刻意。

梧桐里项目组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沈明珠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反而更加警惕。她知道,永晟会因此变得更加谨慎,调整策略,但绝不会放弃其核心的“贴现”逻辑。短暂的舆论风波,反而可能促使他们更注重表面的“合规”与“情怀”包装,使未来的竞争更隐蔽、更具迷惑性。

与此同时,TVE方面对《双生火焰》国际版及补充材料的反馈接踵而至。埃里克·米勒和他的团队提出了极其细致、甚至有些苛刻的修改意见和要求。不仅涉及影片本身的剪辑节奏、字幕翻译的准确性、文化背景注释的清晰度,更对“创作手记”和幕后短片的定位、深度、伦理呈现方式提出了更高标准。他们要求“创作手记”不能只是流程描述,必须包含更多批判性反思,尤其是项目组遇到的失败、两难抉择和未解决的问题;要求幕后短片不能沦为宣传片,必须真实展现社区互动的复杂性,甚至不回避可能存在的张力或误解。

“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份‘完美答卷’。”乔妍在越洋视频会议后,揉着眉心对沈明珠说,“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真实的、正在进行中的、充满自我质疑的实践样本。这比单纯完成一部好纪录片,压力还要大。”

压力也是动力。乔妍和沈明珠投入了新一轮的深度工作中。重新审视素材,挖掘那些原本可能被忽略或回避的“不完美”时刻:比如项目组早期因不了解纺织术语,被李奶奶善意取笑的尴尬;比如在是否收录某位居民带有强烈个人怨怼色彩的口述时,内部产生的激烈争论;比如伦理章程制定过程中,与部分居民因观念不同而产生的短暂僵持。她们将这些片段谨慎地、有语境地纳入叙述,并附上团队的反思。

这项工作如同一种精神上的显影术,将那些潜藏在光鲜成果之下的隐痕——困惑、错误、妥协、挣扎——小心翼翼地显影出来。过程痛苦,却让整个项目的肌理变得更加真实、丰厚。

与此同时,沈明珠对“困难记忆”特别课题的构想,也在极其审慎地推进。她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首先在极小的范围内进行“可行性探针”。她再次拜访了那位老规划专家推荐的一位退休老记者,此人曾长期跟踪报道本地工业企业变迁,掌握大量未曾公开的、涉及下岗安置、劳资纠纷、社区冲突的一手素材和线索。同时,她与文老先生、林明律师反复推敲,为这个课题设计了一个堪称“外科手术式”的伦理操作框架:仅限于对已有公开文献或非敏感历史事件的背景深化研究;如需接触具体个人,必须经过监督小组特别伦理听证,并获得当事人明确、可撤销的深度授权;所有材料仅用于内部学术研究参考,未经当事人及监督小组双重许可,绝不公开。

这更像是一个学术研究项目的前期准备,而非马上要开展的社区行动。但沈明珠认为,必要的知识储备和风险沙盘推演必须先行。永晟的“贴现”模式无力也无意处理这类记忆,而这,恰恰可能是未来最能体现梧桐里项目独特深度和勇气的领域。

就在她们沉浸于国际标准打磨和艰难课题筹备时,社区内部,一些细微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永晟“记忆银行”的风波,虽然主流媒体报道不多,但通过社区微信群、口耳相传,还是在部分居民中产生了影响。尤其是那位曾参加过永晟“居民共创工作坊”的邻居(并非梧桐里居民,但有亲戚在此),在一次闲聊中向顾师傅吐槽:“热闹是热闹,就是觉得像在完成人家布置的作业,那些点子最后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还是咱们这儿实在,慢是慢点,但东西摆在那儿,话也说在明处。”

这种比较,虽然零散,却让顾师傅、刘主任等人感到一丝安慰。社区信任,是在日复一日的具体互动和对比中,一点点累积或流失的。

然而,新的波澜再起。这次,并非来自永晟的直接竞争,而是源于项目本身的“成功”所带来的意外副作用。

随着《双生火焰》及梧桐里项目的知名度在特定圈层内提升,开始有一些外部机构或个人对梧桐里产生了兴趣。有商业地产策划公司派人来“考察”,询问是否有合作开发“怀旧主题商业街区”的可能;有网红经纪公司联系,想“包装”周爷爷、李奶奶成为“网红爷爷奶奶”,进行直播带货;甚至有一家外地的文旅集团,提出想“整体移植”梧桐里记忆项目的模式到他们正在开发的古镇项目中,开出了颇具诱惑的“顾问费”和“品牌授权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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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邀约,带着商业世界特有的直接和效率,涌向沈明珠、乔妍,甚至直接找到了周爷爷、李奶奶家里。老人们起初新奇,随后困惑,最终有些不安。周爷爷对沈明珠说:“小沈,我就一个退休老头,哪懂什么直播带货?我就是讲讲以前厂里的事。他们说的那些,我听着玄乎。”李奶奶更直接:“我可不去卖货!我就想在咱们这儿,跟老街坊们聊聊天,帮你们说道说道。去别的地方?不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