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清风携着御花园的花香,穿进乾清宫的雕花窗棂,吹不散殿内凝滞的空气。
殿内众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梁九功竖着耳朵,眼角余光偷偷瞟向御案后,层层叠叠的奏折遮住了康熙的面庞,唯有案上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映得他眼底幽黑深邃,难辨喜怒。
后间传来清脆的算盘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那是户部官员在核算牛痘推广的经费,却没人敢分心多听。
康熙身着五爪金龙黄袍,背手立在蟠龙柱旁,明黄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疏离。
昨夜李德全的密折递上来时,他就这么枯坐了半宿,指尖反复摩挲着密折上的字迹,心里翻江倒海。
梁九功那日瞥到密折上“阿哥”“平安”“梦”几个字,还以为皇爷会大喜过望。
十八阿哥和几位皇孙种痘成功,是天大的喜事。
康熙脸上却半点笑意没有,只沉着眼思索:弘晖和弘春竟异口同声说,梦见了一位身披野猪皮、脚踩大鸟、身穿甲胄的老爷爷,亲手把一把宝剑递给了弘晖,还在弘春后背轻轻一点。
起初,康熙只当是孩子胡说八道,李德全太过小题大做。
密折里写得明明白白:弘晖把宝剑的样式说得分毫不差,海棠式剑柄,剑身上刻着天官、神鹿、仙鹤,剑镡上还有一条小鲤鱼;而弘春接痘前后背光洁,第五日却凭空冒出一颗火焰状的红痣。
这就由不得他不上心了。
宝剑的样式,分明是太祖努尔哈赤当年受明朝敕封的龙虎将军宝剑!
此剑早被送回盛京寺庙供奉,弘晖一个孩童,别说见过,怕是连听都没听过。
至于弘春后背的红痣,民间相学称“痣通志”,背上有红痣寓意“负重前行”,是成大器之兆。
到底是怪志奇谈,还是先祖显灵?
康熙这辈子,向来是矛盾的。他是最具科学头脑的皇帝,敢用三十个宫女做人痘实验,不追求长生,坚信生老病死自有天定,对所谓“祥瑞”向来是利用而非笃信。
十八年京师大地震时,他又认为是朝政有失、上天示警,连发谕旨让百官反省。
如今面对孙儿的梦境和红痣,他既觉得荒诞,又忍不住猜忌,胤祉和胤禛虽有夺嫡之心,却断不会用这种法子。若真想造势,直接搞“人前显灵”岂不是更能收拢民心?
“回禀皇上,十八阿哥、弘晖阿哥、弘春阿哥与李总管到了。”殿外太监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回话,生怕惊扰了御案后的帝王。
“让他们进来。”康熙的声音平静无波,转身坐回御座。
话音刚落,稚嫩的童音就叽叽喳喳地传了进来:“皇阿玛,十八回来了!”
“皇法法,弘晖来了!”
“要糕糕,好吃的糕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