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夜话寄情(2 / 2)

宜修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手心微凉,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早知道爷不是池中之鱼,心怀鸿鹄之志,有吞吐天地的大抱负。今晚不说那些烦心事,我也想跟您透个底。”

“哦?说来听听。”胤禛果然来了兴致,眸光骤然发亮,定定地看向她,连带着眉宇间的郁结都散了几分。

床幔低垂,将一室的光影都拢得暧昧,内里是夫妻二人各怀心事的忧心忡忡,外面却有夏风穿廊而过,送来栀子花与玉兰花的清甜香气,沁人心脾。

守在门外的江福海和苏培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遣走了其余的小太监和宫女,各自捧着一盏热茶,稳稳地守在门前,像两尊纹丝不动的石狮子。

“乌拉那拉氏的暗钉传来消息,皇阿玛昨儿又在御书房训斥了二哥,话里话外,都是对二哥近来行事的不满。”宜修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眸中藏着一丝隐晦的期盼,“族里的老祖宗们也捎了话来,说您该出头时得出头,只是眼下风头正劲,莫要和太子、直郡王硬碰硬,老老实实当差,积攒实力才是正理。”

眼见胤禛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宜修这才又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道:“还有一句话,是老祖宗特意让我带给您的——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胤禛直勾勾地打量着她,烛光摇曳,映得她的脸颊像雨后初绽的桃花,又润又艳,透着惊心动魄的美。

这样的美人是自己的福晋,不仅貌美,更有智谋,一心向着自己,为自己拉拢姻亲,为自己打探消息。有她和弘晖在,这场夺嫡之争,他便已经胜了一半。至于族老们的话语,果然是老成谋国之言,与邬思道的分析不谋而合,如今听来,只觉字字珠玑。

宜修顺势躺进他的怀里,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声音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还是那句话,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着您,支持您。”

胤禛捻了捻她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藏着沉沉的夜色,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爷知道。若真有一日,迫不得已和二哥对上,爷也绝不会伤害二嫂和明德,定要光明正大和他做过一场。无论最后是输是赢,爷一定给你,给孩子们,留好万全的退路。”

“嗯。”宜修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前些日子进宫请安,二嫂私下里也拉着我的手,说让咱们多做打算,可见她也是知道的,二哥的处境,早已是风雨飘摇。”

“唉,伴君如伴虎啊。”胤禛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二哥离那把龙椅太近了,近得能看见椅背上的龙纹,却也忘了,那龙椅旁边,便是万丈悬崖。”

盈盈烛火,就这般燃了一夜。帐内的夫妻俩相拥而眠,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各怀心事,却又都对这番谈话的结果彼此满意。

胤禛满意宜修的表态,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支持自己、又有手腕有谋略的福晋,他便再无后顾之忧;宜修满意胤禛的承诺,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掌控欲极强,心思深沉,却也最重承诺,如今他既说了会留退路,便绝不会食言。她终究是,把这个男人,拿捏住了。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的烛火,也亮了半宿。

王士祯写完最后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吹干纸上的墨汁,将信纸折得方方正正,放进信封里封好。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映着他鬓边的缕缕白发,也映着案头那方刻着“福寿安康”的砚台,透着几分苍凉的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只能尽己所能,为子孙后代铺好最后一段路。

这京城的风,正悄悄变着方向。吹得动书斋里的泛黄诗稿,吹得动长乐苑的满院花香,也吹得动深宫高墙内,那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局。

有人在书斋里埋首,盼着后辈金榜题名;有人在寝殿里筹谋,求着他日平步青云;有人在暮色里叹息,望着阖家和睦;也有人在辗转反侧,思着那遥不可及的将来。

晨光破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长乐苑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栀子花的香气愈发浓郁,弥漫在整个庭院里。

宜修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凉了。胤禛早就起身回了前院的书房——巡河的差事在即,他得在出发前,批完所有积压的公文。

路,已经铺好了。剩下的,就看谁能稳得住心神,走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