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喉头微动,终是缄默不语,唯有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如霜,隐现青筋。
贵妃的哭诉如利刃,层层刺破殿内虚实的平静,将皇家亲情下的暗潮汹涌尽数剖开。
缓缓闭目,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良知的谴责与朝堂的权衡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交织撕扯,难分难解。
片刻后,他沉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向贵妃,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尖,眼底翻涌着未明的悲戚与隐忍。
此时的贵妃早已豁出一切,神智全然昏乱,往日的端庄温婉荡然无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边角几乎被绞碎。
见康熙走近,她猛地抬眼,发髻散乱,钗环歪斜,对着这位九五之尊厉声怒吼。
“皇上身登九五,富有四海,当年眼睁睁瞧着姐姐溘然长逝,无力回天;如今又要坐视老四赴死?这到底是何道理!老四遭此横祸,究竟是谁之过?是谁害了他!”
字字泣血,如重锤般砸在康熙心上。
脸上、心上皆是火辣辣的疼,往日对老四的冷落、苛责、诸多不待见,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
治水归来时的疲惫、赈灾途中的风霜、深夜批奏折时的孤灯,尽数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痛得喘不过气。
殿内众皇子神色各异,各怀心思。太子胤礽与大阿哥胤禔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堪。
无论此事是谁所为,东宫与长兄一脉都难辞其咎,顿觉颜面无光;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则满是冤枉,二人垂首而立,指尖微颤,他们当真未曾对老四动手。
四人目光悄然交汇,无需言语,便不约而同地投向十四阿哥胤禵。
胤禵急得满脸通红,额角渗出细汗,恨不得指天发誓自证清白:“皇阿玛!儿臣冤枉!儿臣纵是与四哥有嫌隙,也绝不敢行此阴毒之事!”
殿内竟无一人肯信,连素来中立的十二阿哥胤裪,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几分怀疑。
细究起来,抛开老八一党,也确实只有十四与老四嫌隙最深。
太子正为往日纵容手下暗害老四之事愧疚,哪里敢再生事端;老大与老四无甚私仇,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老三后院正闹得鸡飞狗跳,嫡庶之争搅得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算计旁人?
倒是宴饮将散时,十四当众冷嘲热讽,字字尖刻,讥讽老四攀附孝懿皇后与佟佳氏,捧高踩低,忘了生养他的乌雅氏,任由亲娘在偏殿禁闭、生死不知,还步步紧逼,非要老四喝下那杯充满羞辱的敬酒。
此刻经人一提,席间十四那刻薄的言语再度浮现,如针扎般刺入耳膜。
贵妃猛然抬头,眼中血色漫开,死死盯住胤禵,声音冷得像冰:“十四,你倒说说,老四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谁最得意?谁能从中渔利?”
殿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众人越想越觉,十四的嫌疑最大,毕竟他与老四积怨已深,又在宴上公然结怨。
亦或是老八拿十四当挡箭牌,暗中下手,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真相如何,眼下局面皆是被动。
老四一日不脱离危险,他们便一日要背着“暗算兄弟”的黑锅,任人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