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康熙才带着十六阿哥胤禄,驾临法喀府邸。
望着那牌匾都缺了一角的冷清门庭,胤禄怔怔看向康熙,小声问:“皇阿玛,这里是?”
康熙愣了一愣,狠狠舒出一口气,语气冷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你该叫主人家一声舅舅,进去了,规矩些。”
胤禄连忙点头,不敢再露半分疑惑,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叫舅舅?额娘家明明在西城,绝不是自己外家,莫不是哪个哥哥的母家?难不成真如额娘所说,要给自己定亲了?但愿是个温柔和顺的姑娘。
康熙一进院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童音喊他:“皇玛法!”
弘昭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康熙大腿,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皇玛法怎么来了?”
康熙拍了拍弘昭小脑袋,语气软了几分:“来看看……一位老友,许久不见的亲戚。你呢,怎么在这儿?”
他心里暗自嘀咕:莫不是法喀把这孩子特意弄来的?啧,弘昭这名字,还真是……陈年旧账,算不清啊。
弘昭点点头,侧头望了眼神色悲戚的策定,小脸蛋一垮,认真道:“额娘说,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孙儿来探望策定师父,他定然很难过。郭罗玛法走的时候,我心里就堵得慌,如今病重的是他阿玛,他一定更难受。”
虽说这个师父不是自己主动认的,可策定罚他折腾他的法子层出不穷,对他的照料呵护也半点不含糊。额娘说得对,策定快要没阿玛了,他这个做徒弟的,理应来看一看。
康熙望着弘昭那双清澈透亮、又带着几分黯然的眼睛,心下暗赞:是个懂孝悌、知冷暖的好孩子。
他招手叫过胤禄,吩咐:“看好弘昭。”
说罢,径直走入法喀卧房。
法喀福晋赫舍里氏正抹着眼泪,一见康熙进来,眼里埋怨与不忿半点不藏,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刺:
“姐夫来了。还要多谢姐夫,赐我这么一个‘好’丈夫。只可惜,我这丈夫生不逢时,前半生风光,后半生寂寥,也不知姐夫对他如今这光景,满不满意!”
康熙被她一句话刺得一僵,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还是病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法喀,轻轻拍了拍赫舍里氏的手。
赫舍里氏一把摔了帕子,既不上茶,也不说话,默然带着儿女退出房门,把卧房彻底留给了两人。
法喀咳了几声,顺过气自嘲一笑,嗓音沙哑:“你这小姨妹,性子就这般直,皇上莫恼。”
康熙冷哼一声,黑着脸坐到床边:“可不是,当年僖嫔与她一同到了年纪,僖嫔性子沉稳,她呢?大一岁反倒跳脱得很。”
——所以当年才选了僖嫔入宫!
法喀不屑瞥他一眼,心里暗道:少给自己找补,你选僖嫔,不过是她声音像极了仁孝皇后,不过是找个替身罢了。
康熙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轻叹一声:“咱们,也有十四年没见了。”
“您也配与我感慨过往?”法喀声音陡然冷厉,“皇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终我只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姐姐吗?还记得我姐姐临终前的恳求吗?”
咯噔一声,康熙心口猛地一沉,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眼神慌乱偏到一旁。窗外漆黑夜色浸着刺骨凉意,一下子浇醒了他沉寂多年的心事。
孝昭皇后临终的画面,缓缓浮现在眼前。
“皇上,臣妾走后,求您容我妹妹留下来侍奉您。”孝昭说这话时,神情悲悯又无奈,“臣妾不孝,不能给额娘尽孝,只能让妹妹进宫,好叫额娘安享晚年,不至于人老珠黄,还要被嫡母磋磨……”
孝昭怎会不知深宫吃人,这般安排对妹妹未必是好事,可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