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腹在青玉杯壁上摩挲的节奏,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三位重臣的意见,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方向——西北,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那么,” 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依卿等之见,当如何?”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三位大臣交换着眼神,最终,还是内阁首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御书房中炸响:
“陛下…或可…重启和亲之议?”
“和亲?” 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刺向首辅。
首辅顶着巨大的压力,躬身道:“陛下息怒!此乃权宜之计!非为示弱,实为争时!噶尔丹所求者,无非财货、名分。
若许以公主下嫁,赐予丰厚赏赐,并封其一个‘顺义王’之类的虚衔,使其名义上臣服,换取数年边关安宁…”
“荒谬!” 兵部尚书忍不住低喝一声,但随即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噤声。
首辅继续道:“…以此数年之期,我朝可全力整顿内政,充实国库,整饬军备,囤积粮草!
待国力恢复,军力强盛,再行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西北,永绝后患!此乃…以退为进,以和备战之策啊,陛下!”
户部尚书也连忙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和亲所费,远低于大军常年征伐之耗!若能换得三五年喘息之机,实乃社稷之福!”
皇帝沉默着。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巨大的雕花木窗前。窗外,是紫禁城层层叠叠、肃穆恢弘的殿宇飞檐,在深秋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看到了西北那广袤荒凉的戈壁,看到了肃州城头猎猎的旌旗,看到了威国公紧锁的眉头,看到了贾瑛浴血奋战的身影,也看到了…国库账册上那刺眼的赤字和各地请求赈灾、修河的奏疏。
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肩头。
他是帝王,是这万里江山的执掌者。他渴望开疆拓土,渴望威服四夷,渴望看到大明的铁骑踏平一切不服!但…现实却如此冰冷残酷。钱粮!
这维系帝国运转的命脉,正被西北这个巨大的黑洞疯狂吞噬!
“和亲…” 皇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被现实逼迫的无奈妥协。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深居宫闱、命运不由己的女儿们的身影
。帝王的尊严与父亲的心痛,在冰冷的国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良久,皇帝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平静,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此事…容朕三思。着内阁、户部、兵部,详议和亲条款、人选及后续整军备边之策,密奏于朕。不得外泄!”
“臣等遵旨!” 三位重臣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已触动天心,连忙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走回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威国公那份奏报上,手指轻轻拂过“贾瑛勇略可嘉”几个字,又滑向“耗费粮秣军资甚巨”。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案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四个小字:“持正守心”。
皇帝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眼神复杂难明。
肃州的烽火,京城的权衡,将士的血勇,国库的窘迫,公主的命运… 所有的线头,都缠绕在这枚小小的玉佩之上,也缠绕在他这位九五之尊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