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沙袋…沙袋快用完了!石料也所剩无几!民夫…民夫们已经累倒了好几个…”
坏消息如同这连绵的暴雨,一个接一个地砸向陈文远。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河防指挥棚里,听着各处传来的告急声,看着外面堤坝上在风雨中挣扎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朝廷的回应呢?!他月前的请款奏报,如同泥牛入海!没有银子,没有增援,他拿什么去对抗这滔天洪水?!开封府库早已被历年微薄的拨款掏空,此刻连购买最基本抢险物料的钱都捉襟见肘!
“师爷!” 陈文远猛地转身,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再拟文书!八百里加急!直送户部!直送御前!”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臣开封知府陈文远,泣血顿首!黄河水势暴涨,连日暴雨不息,开封境内柳园口、东明、黑岗口等十余处险工段,河水已平堤顶!管涌、渗漏、滑坡险情频发,危如累卵!臣率阖城军民,昼夜抢护,死守堤防,然人力有穷,物力维艰!沙袋、石料、木桩几近告罄,民夫疲惫不堪,伤亡日增!而河水仍在暴涨,雨势未歇!情势万分危急,旦夕之间恐有溃决之祸!开封数十万生灵,千万顷膏腴之地,尽悬一线!”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最急迫的呐喊:
“臣万死叩请!速拨河工专款!速遣精通河务之能员干吏!速调石料、木桩、草袋等抢险物料!火速驰援开封!救黎民于倒悬!若再迟延…臣唯有一死以报君恩,然…然满城百姓何辜?!苍天何忍?!伏乞陛下!伏乞诸公!速救!速救啊——!”
师爷早已是老泪纵横,颤抖着手,飞快地将知府大人这字字泣血、包含双重急迫请求(拨款与派员调物)的哀告誊写在加急奏报上。墨迹未干,便被装入防水的油布袋中。
“快!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陈文远将文书交给早已候在棚外、浑身精悍的驿卒首领。
“遵命!” 驿卒首领接过油布袋,紧紧缚在胸前,翻身上马,猛地一鞭抽下!骏马长嘶一声,冲破雨幕,向着北方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高高的泥浆,如同开封城此刻喷溅的绝望。
陈文远望着驿卒消失在茫茫雨幕中,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他扶着冰冷的棚柱,望向堤外那翻滚咆哮、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浑浊巨浪,又回头望了一眼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渺小脆弱的开封城轮廓,两行热泪混着冰冷的雨水,滚滚而下。
他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唯有死守,以及…听天由命。他转身,拿起一件破旧的蓑衣披上,对师爷和身边的僚属嘶声道:“走!去柳园口!本府…与堤坝共存亡!” 说罢,一头扎进了倾盆的暴雨之中,向着最危险的前线蹒跚而去。
风雨如晦,浊浪滔天,整个开封府,已笼罩在灭顶之灾的阴影之下,那封沾满雨水和泥泞、承载着拨款与救援双重期盼的求救文书,正向着京城,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