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挟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泥土的腐败气息,从辽阔而狂暴的河面上呼啸而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雨势虽比前几日稍弱,却依旧连绵不绝,冰冷的雨丝抽打在脸上,生疼。
浑浊的黄河水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巨龙,翻滚着、咆哮着,卷起丈许高的黄褐色浪头,带着毁天灭地的蛮力,一次又一次凶狠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堤岸。
整个开封城西,都笼罩在这片震耳欲聋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轰鸣声中。
开封府西郊,预设的集结点——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此刻已是一片临时的军营。
简陋的帐篷在风雨中飘摇,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山西镇前锋营骑兵们正疲惫地照料着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
空气中弥漫着马汗、湿泥和紧张的气息。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雨幕,溅起高高的泥浆,直冲土坡顶上的临时指挥棚。
马上的骑士正是冯唐的亲兵队长赵虎,他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嘶声喊道:“将军!开封府陈知府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几个身影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来。
为首一人,官袍早已看不出颜色,泥浆糊满了下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正是开封知府陈文远。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冯唐面前,看到这位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如刀的将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
“冯将军!您可算来了!柳园口…柳园口快撑不住了!河水…河水已平堤!风浪太大,巡堤的弟兄被卷下去好几个!堤身…堤身到处都在渗水,发现三处…不,是五处管涌!最大的那个,水头喷起半尺高!沙袋扔下去…眨眼就被冲走!弟兄们…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将军!救救开封吧!”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连日来的巨大压力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冯唐一把扶住几乎瘫软的陈文远,沉声道:“陈大人,稳住!本将既至,定当死守!柳园口现在谁在主持?带路!边走边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是…是河营把总王大力!他…他在最险的那处管涌口!” 陈文远抹了把脸,强撑着精神。
“赵虎!传令前锋营,除留一队看守营地、接应后续物资,其余所有能战之兵,立刻集合!带上所有能用的工具,铁锹、绳索!随本将去柳园口!”
冯唐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得令!” 赵虎转身飞奔而去。
冯唐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乌云盖雪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急切,焦躁地刨着蹄子。
陈文远和几名开封府的衙役也挣扎着爬上马背。一行人,顶着狂风骤雨,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向着黄河大堤、向着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柳园口,疾驰而去!
还未靠近柳园口,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已如实质般冲击着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水汽和土腥味。远远望去,一段长长的堤坝如同一条在浊浪中挣扎的巨蟒,堤顶上人影绰绰,在狂风中显得渺小而脆弱。
巨大的浪头越过堤顶,卷起白色的泡沫,狠狠砸在堤内,冲刷出深深的沟壑。
“将军!就在前面!” 陈文远指着堤坝中段一处明显低洼、人群最密集、水雾最浓的地方嘶喊。
冯唐勒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只见堤坝上,数百名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河工和民夫,正如同蚂蚁般在泥泞中挣扎。
他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沙土奋力投向一处不断喷涌着浑浊水柱的缺口。那水柱足有碗口粗,喷起半尺多高,带着巨大的冲力,将刚刚压上去的沙袋瞬间冲散、卷走!堤身在那水柱的冲击下,肉眼可见地微微震颤着!旁边不远处,还有几处稍小的水柱在喷涌,堤坡上更是布满了湿漉漉的渗水痕迹。
堤坝外,浑浊的河水汹涌澎湃,浪头几乎与堤顶齐平,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一个浑身泥浆、几乎看不出人形的魁梧汉子看到冯唐一行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嘶哑绝望:“将军!堵不住!根本堵不住!这主涌口太猛了!沙袋下去就没了!弟兄们…弟兄们已经累死两个了!”
冯唐跳下马,几步冲到堤边,冰冷的浪花夹杂着泥沙扑面而来。他死死盯着那喷涌的主涌口,又迅速扫视周围地形和汹涌的河水。狂风暴雨中,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如同寒潭深水。
“砍树!” 冯唐猛地回头,声音穿透风雨,斩钉截铁,“立刻!砍伐堤后所有能用的柳树、杨树!粗细都要!动作快!”
“啊?” 王大力一愣。
“执行命令!” 冯唐厉喝,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