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风尘和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那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不舍。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黛玉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地滚落下来。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宝玉几步抢到榻前,半跪下来,紧紧握住黛玉那双冰凉微颤的手,声音哽咽:“妹妹……”
黛玉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是刻骨的担忧和锥心的不舍。她没有哭诉,没有埋怨,只是颤抖着手,指向旁边小几上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裹得十分仔细的锦缎包袱。
紫鹃会意,连忙将包袱捧到宝玉面前。
“带上……” 黛玉的声音异常清晰。
宝玉解开包袱,里面是: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素色棉布中衣,针脚细密,显然是黛玉亲手缝制。
一个玄色锦缎的护身香囊,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翠竹,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
宝玉知道,里面不仅有平安符,更有黛玉精心挑选的、可防疫避秽的药材。
最
封面上,是黛玉那清秀婉约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水灾后防疫避秽及劳役调养方略》。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方(内服、外用)、饮食禁忌、环境清洁方法、民夫劳役后的舒缓调理……字里行间,凝聚着她多少不眠之夜的心血与担忧!紫鹃、袭人、晴雯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流露出对黛玉这份心意的感佩。
“妹妹……” 黛玉反手紧紧握住宝玉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目光穿透泪水,直直望进宝玉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和托付:
“此去……身系万民……勿……勿以我为念……”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力不继,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我……与孩儿……待君……归……”
他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黛玉的腹部,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
黛玉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宝玉的头发。
紫鹃、袭人、晴雯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纷纷侧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晴雯更是哽咽出声,又连忙用手捂住嘴。
宝玉抬起头,看向三位情深义重的妾室,声音沙哑:“家里……妹妹和未出世的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紫鹃强忍泪水,福身道:“二爷放心,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奶奶周全。” 袭人也哽咽道:“妾身会帮紫鹃姐姐,打理好内院,等二爷回来。” 晴雯抹了把泪,带着她特有的倔强:“二爷只管去!家里有我们!定叫奶奶和小主子平平安安!”
暮色彻底笼罩了内院。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管家茗烟低声指挥小厮准备车马行装的动静,以及麝月干练的应答声。
凄绝的离殇,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别,山高水长,凶险莫测,归期难料。
所有的深情与牵挂,都化作了那腹中胎儿的悸动,三位姨娘的承诺,和一句重逾千钧的“待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