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门外，十里长亭。
此处再无他人相送。宝玉勒住马，回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轮廓，那里有他最深切的牵挂。他不再犹豫，对着等候的随从沉声道：“出发！”
十余骑快马，护着几辆装载紧要物品的轻便骡车，扬起一路轻尘，踏上了南下的官道。马蹄声碎，直奔南方。
离京渐远，繁华褪去，洪水肆虐后的疮痍，如同狰狞的伤疤，开始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道路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畴村落。大片大片的良田被厚厚的黄沙淤泥覆盖，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低洼处，浑浊的积水尚未退尽，形成一片片散发着腐殖质气味的沼泽，蚊蝇滋生。
倒塌的房屋废墟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间，是灾民们用茅草、破席、甚至树枝勉强搭起的窝棚，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朝廷设立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捧着破碗，眼神麻木而绝望。
偶尔能看到官府组织的“以工代赈”队伍，在清理道路淤泥或修筑简易堤坝，民夫们动作迟缓，脸上写满了疲惫。
“停车！” 宝玉勒住马缰，脸色凝重地跳下马来。
他走到一片龟裂的淤泥地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那泥土粘稠、冰冷，带着刺鼻的腥气。
他抬眼望去，远处，一根巨大的、被洪水冲来的房梁，斜插在淤泥中，如同一个绝望的惊叹号。
“记录！” 宝玉沉声对随行的文书幕僚道，“九月十七，离京一百二十里，所见：良田淤毁，十不存一；流民窝棚，绵延数里；粥棚赈济，杯水车薪；以工代赈，力疲效缓。”
他顿了顿，指着那片淤积的洼地，“此地原为沃野，今成泽国。若河道不治，堤防不固，此地便是开封之明日！”
工部主事和精通营造的幕僚也立刻拿出皮尺、罗盘，开始测量淤泥厚度、水流冲刷痕迹，并绘制简图。
户部出身的账房先生则低声与路边负责赈济的小吏交谈，询问粮食发放、民夫工食等情况。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奏报都更直观，更触目惊心。
宝玉胸中那因离别而生的愁绪，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紧迫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浊浪滔天的黄河，是数十万翘首以盼的开封军民。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而坚定，“除必要歇马喂料，其余时间，星夜兼程！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赴开封！”
“是！” 随行众人齐声应诺，神情肃然。
十余骑快马，护着几辆轻车，再次扬鞭，沿着官道疾驰南下。
马蹄踏过龟裂的淤泥地，卷起黄色的烟尘，掠过荒芜的田野和凄凉的窝棚，将京城的繁华与离愁远远抛在身后，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亟待拯救的疮痍之地。
沿途的灾情，如同无声的鞭策，让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星月之下，只闻马蹄声碎，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