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清晨。冠军侯府笼罩在一片离别的愁绪之中。
天色尚未大亮,几颗寒星还缀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凛冽的寒风卷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正房暖阁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别情。
黛玉早已起身,只着了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藕荷色镶风毛的软缎长袄,乌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强打着精神。
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怀中抱着刚刚喂饱、尚在咿呀蹬腿的安儿。
安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忙碌的众人。
王夫人、李纨也早早过来了,脸上俱是浓浓的不舍与担忧。王夫人拉着宝玉的手,一遍遍地叮嘱:“此去山东,不比开封,听说那悬河高得吓人,又临着海,风大浪急,你千万要小心!饮食冷暖,自己多在意!别只顾着河工,熬坏了身子!” 说着,眼圈又红了。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 宝玉温声应着,任由母亲摩挲着他的手背。
李纨也道:“宝兄弟,兰儿在学里也常念叨你。
山东事重,但也要劳逸结合。家里一切有我们,你只管安心办差。”
宝玉点头:“有劳嫂子费心。兰儿功课,还请嫂子多督促。”
正说着,外面传来茗烟的声音:“侯爷,车马仪仗已备齐,时辰快到了。”
宝玉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落回暖炕上那对母子身上。
他走到炕边,俯下身,无限怜爱地看着襁褓中的儿子。
安儿似乎认出了父亲,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啊哦”的声音,小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去抓宝玉垂下的辫梢。
“安儿…” 宝玉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儿子娇嫩的脸颊,又小心地摸了摸他脖子上那枚小小的银平安锁,声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爹爹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快些长大…”
黛玉抱着孩子,仰头望着丈夫,那双含情目里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将安儿微微托起,柔声道:“安儿,跟爹爹道个别…”
宝玉再也忍不住,俯身下去,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无限眷恋的轻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黛玉的眼底。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叮咛:“妹妹…我走了。你和安儿…千万保重身子。夜里风大,莫要贪看月色着了凉…”
黛玉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微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你放心去…安儿有我,家里有母亲和嫂子…不必挂念。
倒是你…”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锦缝制、针脚细密的小小香囊,塞进宝玉手中,“这里面是我配的几味宁神清心、避秽防瘴的药草,你贴身带着。山东风邪湿冷,河口之地,恐有疫气…万事…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