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哗啦啦绷紧,带动水下闸门的机关。
起初很慢,很艰难——水压太大了。
汉子们脖颈青筋暴起,脚蹬在湿滑的木板上,喊着号子一寸寸推动。
“一、二、推——!”
“一、二、推——!”
终于,闸门松动了。先是缝隙,然后扩大。
浑浊的洪水如同找到宣泄口的猛兽,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发出骇人的嘶吼。
“再加把劲!全开!”
虞向荣亲自加入推动绞盘的队伍。
更多的壮汉冲上来。
在数十人的合力下,闸门被完全提起。
那一刻,天崩地裂。
积蓄了整整十一日的洪水,叠加暴雨汇入的山洪,化作一道高达三丈的水墙,咆哮着冲出闸门。
那不是水流,那是移动的山峦,是怒吼的巨龙。
万吨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下游河道,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岸边的巨石被卷起翻滚,河床在恐怖的冲刷下瞬间改道。
站在坝上的众人感到脚下剧烈震动,仿佛大地在颤抖。
洪水奔腾的轰鸣盖过了暴雨声,盖过了一切声响,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沈川死死抓住护栏,看着这壮观而恐怖的一幕。
人力与天时结合,竟能催生出如此毁灭性的力量。
洪水沿着河道疾驰。
五里路程,对于这道水墙而言不过片刻之间。
萨玛尔要塞。
暴雨中的守军早已疲惫不堪。了望塔上的哨兵裹着湿透的毛毯,昏昏欲睡。
墙后的哥萨克和土着们挤在漏雨的窝棚里,咒骂着天气,为最后一点发霉的面包争吵。
存粮已于昨日告罄,伤员在饥饿和寒冷中陆续死去,绝望如同瘟疫蔓延。
瓦夫特指挥官站在自己漏雨的木屋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七天前,他拒绝了最后的投降通牒。
现在,他有些后悔了。也许该接受那些东方人的条件,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人的性命……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什么声音?”
瓦夫特皱起眉头。
了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望向北方河道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白花花的一片……
下一刻,他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东西在移动,那是河本身站起来了!
“山洪,是山洪,哦,上帝啊——”
哨兵的尖叫声撕裂雨夜。
太迟了。
高达三丈的水墙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出河道,狠狠撞在萨玛尔要塞北侧和东侧的崖岸上。
第一波冲击就将岸边的泥土、石块大片大片撕碎、卷走。
建在崖岸边缘的一座了望塔在洪水中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塌,上面的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吞没。
“上帝啊!”
瓦夫特冲出门外,看到的是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洪水并没有因为第一次撞击而停歇。
后续的水流持续不断地涌来,水位迅速上涨。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木、石块、甚至整棵的大树,狂暴地冲刷着要塞的根基。
建在相对低洼处的马厩、仓库首先遭殃,木墙在洪水的冲击下像纸片般碎裂,里面的马匹凄厉嘶鸣,很快被卷走。
“上墙!所有人都上墙!”
瓦夫特嘶声下令,但混乱中又有几人听他的?
洪水继续上涨,开始漫过较低的南侧栅墙。
木栅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击下开始松动、倾斜。
一些站在墙后的土着士兵被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倒,旋即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
更致命的是地基的掏空。
洪水找到每一处缝隙,疯狂侵蚀着高地的泥土和碎石。
人们能清晰听到地下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坍塌声。
“指挥官!东墙地基在塌陷!”
一名浑身湿透的十人长连滚爬来报告。
“撤退!放弃外墙,退到内堡!”瓦夫特终于做出决定。
但撤退的过程混乱不堪。
饥饿、寒冷、恐惧早已摧毁了这支部队的纪律。
哥萨克还能勉强保持队形,那些土着仆从军完全失控了,他们尖叫着四处乱窜,许多人不是被洪水卷走,就是在拥挤践踏中丧生。
就在这时,第二波更大的洪峰到了。
上游冰坝在持续暴雨和上涨水压的作用下,终于不堪重负,发生了部分溃决。额外的水量加入,使得洪水威力倍增。
“轰——”
萨玛尔要塞南侧的主门——那扇包铁的木制大门,在洪水的持续冲击和地基塌陷的双重作用下,带着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体向外倒塌。
洪水找到了突破口,狂涌而入。
“完了……”
瓦夫特站在内堡的高台上,看着洪水如千军万马般冲垮他的防线,淹没他的要塞。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木材、尸体、杂物,还有挣扎求生的人。
求救声、哭喊声、咒骂声与洪水的咆哮混成一片。
他知道,萨玛尔要塞完了。
他的一切,沙皇陛下在这里的一切,都完了。
暴雨仍在倾泻,洪水继续上涨。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时,萨玛尔要塞的主体部分已经大半泡在水中。
仅存的几处高地挤满了幸存者,在寒冷、饥饿和绝望中瑟瑟发抖。
而在东南方向的高地上,沈川放下了窥筒。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炮队延伸射击,覆盖要塞残存区域,
骑兵出击,清剿逃散之敌。步兵准备渡水工具,一个时辰后进入要塞。”
“记住,我要瓦夫特,活的。”
“是!”
朝阳刺破云层时,雨势渐歇。
展现在联军面前的,是一片狼藉的泽国。
萨玛尔要塞已不复存在,只剩几处残破的木墙露出水面,如同巨兽的骸骨。
鄂毕河的支流在这场人工洪水中彻底改道,大自然的力量被短暂借用,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攻坚。
沈川望着这一切,心中无喜无悲。
这只是开始,西伯利亚的冰原上,还有更多这样的据点等待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