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来自曹信留守的西伯利亚,也来自宣府东路邓一山等人发往军前的加急文书。
纸面上的文字冰冷而简略,却勾勒出一幅悲壮至绝望的图景:巨鹿、孤军、血战、力竭、屹立不倒……
一路行来,沈川的话很少。他仔细阅读了每一份相关的战报、朝廷邸抄、乃至私下渠道传来的细节。
他仿佛能透过那些文字,看到那个年轻而骄傲的宣大总督,是如何在绝望中挥舞卷刃的偃月刀,发出最后一声“大汉万胜”的怒吼,然后被箭雨淹没。
卢象升的墓,设在宣府以北一处背山面水、略显简陋的陵园内。
朝廷的褒赠和追谥还在争论,正式的陵寝尚未修建,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安息之所。
坟茔新土,墓碑朴素,只有简单的“故大明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宣大总督卢公象升之墓”字样,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沈川在墓前勒住战马,翻身而下。他抬手制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亲卫,独自一人,踏着尚未完全返青的草地,缓缓走到墓碑前。
没有携带繁复的祭品,他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和两只小巧的玉杯。
他沉默地拂去墓碑前石台上的些许尘土,将两只玉杯并排放下。
拔开酒壶塞子,清冽中带着凛冽气息的酒液注入杯中。
他端起其中一杯,对着墓碑,举至齐眉。
“建斗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四周的寂静,“我回来了,只是回来晚了。”
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虚伪的客套。
他的话直接而沉重,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交谈。
“西伯利亚,我拿下了,从鄂毕河到叶尼塞河,罗刹人的据点,扫清了,
北疆,暂时无虞,我华夏子民以后就可以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墓碑前,酒液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些,本应是你我当年在宣府城头畅谈时,期望看到的边功,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可惜卢象升没能看到,可惜这样的功业无法抵消朝廷内里的腐坏,可惜一位本当擎天之柱的统帅,最终倒在了内部倾轧与支援不及的泥潭中。
他又斟满一杯,这次自己端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喝。
“我曾以为,练新军,换火器,整顿边防,就能扭转些什么。”
沈川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字迹上,眼神复杂。
“你在巨鹿,天雄军不可谓不新,火器不可谓不精,将士不可谓不勇,可结果呢?”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冷的郁结。
“洪亨九在辽东,手握重兵,却坐视建奴举族东逃,美其名曰收复辽东,上下一片捷报。”
沈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朝廷呢?吵吵嚷嚷,却连一个拥兵自保、畏敌如虎的左良玉都不敢动,反而要加官安抚,
中枢衮衮诸公,有几个真把心思放在剿虏安民上?
又有几个,不是在算计自己的权位,算计如何从我这里借力,算计如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的话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尖锐,像是在质问墓碑下的卢象升,又像是在拷问自己,拷问这个时代。
“你耗尽心血,乃至性命,想要维系,想要拯救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吗,建斗兄?”
沈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疏离。
“值得吗?”
寒风卷过陵园,吹动他玄色大氅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
墓碑沉默,山野沉默,唯有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打破这凝重的寂静。
沈川静静地站了很久。
他将另一杯酒也洒在墓前,然后收起酒壶和玉杯。
他没有跪拜,只是对着墓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