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简单,但“跑了”两个字里,藏着多少乱世小民的辛酸与无奈。
“末将当时走投无路,听闻国公爷在东路招募兵勇,待遇优厚,
有功必赏,便一路乞讨,投奔了过去,幸得国公爷不弃,收留末将,才有今日。”
沈川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忽然问:“若是当初,你不知道河套募兵的消息,或者,我并未收留你呢?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假设的残酷。
李鸿基再次愣住,眉头紧锁,认真思考起来。
陆文忠在一旁听着,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沈川为何突然对一个部将的过去和假设如此感兴趣?
片刻,李鸿基抬起头,目光坦率,甚至带着一丝乱世挣扎过来的彪悍:“回国公爷,若是那样……
末将大概也活不到今天了,就算侥幸没饿死,这世道,活不下去了,还能咋办?
要么找棵歪脖子树上吊一了百了,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异常清晰。
“就只能跟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起,找条活路,或许……也就投了哪股流民,或者自己拉支队伍,抢口饭吃。”
“轰隆”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陆文忠脑中炸响。
他猛地看向李鸿基,又急速看向沈川,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一个手握重兵、深受信任的边军将领,竟然当着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面,坦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他是怎么敢的?
纵然是假设,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这是何等的肆无忌惮?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说给他陆文忠,或者说给陆文忠背后的女帝听的?
然而,沈川的反应更是出乎陆文忠的预料。
沈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拍了拍李鸿基坚实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说得好!乱世求存,天经地义!你倒是实在,没跟我扯那些忠君报国的虚话。”
李鸿基被拍得有些懵,也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末将只是实话实说,毕竟人都活下去了,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沈川笑罢,收回了手,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李鸿基,眼神中带着一种陆文忠难以完全理解的、混杂着玩味、洞察与某种深意的光芒。他慢悠悠地说:
“李鸿基……李鸿基……这名字嘛,倒也寻常,不过,听了你刚才这番话,我倒是觉得,你或许该换个名字。”
换名字?
陆文忠和李鸿基都愣住了。
将领改名并非没有先例,但多因避讳、赐名或自己追求风雅,国公爷此刻突然提起,是何用意?
沈川看着李鸿基迷惑的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看,你别叫李鸿基了,不如……就改叫李自成吧。”
李自成!
“李自成?”
陆文忠对此一点不明白。
李鸿基闻言,脑海里竟是闪过一丝十分熟悉的感觉。
仿佛这就是自己该有的名字,十分的契合。
片刻后,李鸿基下意识点头:”好,多谢国公爷赐名,今日起,末将就叫李自成了!”
“哈哈哈,本公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川笑着打断他,然后看向陆文忠。
“陆兄别见外,本公就是这样的人。”
陆文忠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卑职和国公爷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国公爷的性子,
放心吧,卑职以往收了国公爷那么大好处,不会为这些小事一般见识陷国公爷与不义的。”
所谓好处,自然是当初查抄九边范家所得了。
那笔钱可是让自己和锦衣卫兄弟过的十分滋润。
沈川点头不语:“那就多谢陆指挥使了。”
陆文忠客气回应:“国公爷言重了,不过国公爷请安心,陛下这次唤你不会对你不利的。”
沈川点点头,转身和李鸿基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