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兵渡江是手段,非目的。”沈川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解剖战局般的冷静,“目的应是以最小代价,在最短时间内,最大程度削弱乃至消灭建奴残部,
消除其对辽东、对藩属、乃至对海疆的潜在威胁,
为此,可以渡江强攻,可以水师封锁,可以扶持朝鲜义军,
可以封锁江口,方法多种,但核心在于主动与时效,而非等待。”
他看向刘瑶,目光深邃:“陛下可知,为何建奴能在辽东与我朝周旋数十年,甚至数次入关,如入无人之境?
非其兵甲真利过我,非其士卒真勇过汉,实因我朝应对,常常是被动反应,疲于奔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一处起火,八方议论,等议定章程,调齐兵马,贼已饱掠而去,
或已站稳脚跟,辽东如此,巨鹿如此,如今之朝鲜,恐怕亦将如此。”
这番话,堪称诛心。
将朝廷乃至大汉多年边防的痼疾,赤裸裸地剖开在刘瑶面前。
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那是羞惭,也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要害的无力。
她何尝不知?
可她又能如何?
朝廷就是如此运转,兵马钱粮就是如此艰难,将领心思就是如此复杂!
“所以呢?”
刘瑶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和自弃。
“所以国公是觉得,朝廷诸公,包括朕,都是庸碌误国之辈?唯有国公之策,才是正道?”
沈川沉默了片刻,忽然提起一个让刘瑶意想不到的名字:“陛下可还记得萧旻?”
萧旻?
刘瑶一怔。
沈川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让刘瑶不舒服的、洞悉一切的淡淡弧度,但这次,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萧旻或许冲动,或许冒进,或许战术上犯了错。”
沈川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刘瑶心湖。
“但他有一点,是对的。”
“哪一点?”刘瑶下意识追问。
“他认为,建奴可击,当击,且应趁其立足未稳,调度未周时主动寻机击之,
他不相信稳妥持重下的等待,他不愿坐视战机在无穷尽的扯皮和筹备中消失。”
沈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的错误,可能在于具体执行的莽撞,可能在于对敌情判断的失误,
也可能在于他身处的体系,无法为他提供必要的支援、情报和容错空间,
但他在战略上的直觉,主动出击,把握战机,恰恰是破解辽东乃至今日朝鲜僵局的关键。”
沈川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刘瑶脸上,锐利如刀:“陛下,如今朝堂之上,洪亨九那样的持重之臣备受推崇,
因为他们稳妥,不会闯大祸,能维持局面不立刻崩坏,
而萧旻那样的冒进之将,则动辄得咎,一次失利便可能万劫不复,
久而久之,还有谁敢于主动任事?还有谁敢于在看似时机未到时冒险一击?
大家都学会了等,等上命,等粮饷,等友军,等时机成熟……
等到最后,等来的往往是敌军势大,战机全无,就像现在的朝鲜,就像……”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瑶听懂了。就像巨鹿的卢象升,在绝望中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笔直一线,仿佛象征着某种无可挽回的流逝。
刘瑶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沈川的话,像一把冷酷的解剖刀,将她登基以来所秉持的、所依赖的、所努力维持的“稳妥”治国方略,批驳得千疮百孔。
她感到一种信仰崩塌般的眩晕,同时又有一股不甘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
“所以……国公是在指责朕,指责朝廷……害死了卢象升,纵容了多尔衮,也即将坐视张进忠荼毒中原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川摇了摇头,这一次,他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
“臣不敢指责陛下,陛下身处其位,掣肘万千,自有不得已处,
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规则,这套追求表面平衡、惧怕风险、效率低下的体系,
在应对真正危机时,已经力不从心,甚至开始自噬忠良,滋养巨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株白玉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高。
“臣答应出兵平张进忠,并非全然为了朝廷,为了陛下,
中原乃华夏腹心,百姓何辜?任流寇肆虐,最终受苦的是黎民,动摇的是社稷根本,
这与臣在塞外驱逐罗刹,开拓疆土,并无本质不同,守护该守护的,夺取该夺取的,建立能有效运转的秩序。”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刘瑶,目光已然恢复了平静无波,却比刚才更加深邃难测:“至于朝鲜,至于建奴,陛下若信得过臣,或可换一种思路,
不必非要等到万事俱备,不必非要洪督师亲自渡江,
或许,可以有更灵活、更犀利的方式,但这,取决于陛下是否愿意跳出原有的框框,
是否愿意承担一些风险。”
他的话,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悬念,也抛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刘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用最尖锐的方式否定了她及朝廷的执政逻辑。
他提出解决朝鲜问题的新可能,却要求她打破固有的思维和权力结构。
她忽然感到无比疲惫,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沈川描绘的,是一条更加主动、也更具风险的道路,与朝堂上习惯的节奏格格不入。
她能选吗?她敢选吗?
澄心阁内,香气依旧,残局未了。
而一场关于帝国未来走向的、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