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过官官相护,见过草菅人命,何曾见过如此干脆利落、不徇私情、直接为百姓出头的官军?
这一刻,平寇将军李和那面玄色旗帜,深深烙进了许多房州百姓的心中。
李鸿基将染血的刀在尸身上擦了擦,还刀入鞘。
他脸上并无杀人后的快意,只有一片沉肃。
他再次面向百姓,声音已然平静了许多,却更显有力:
“首恶已诛,其余胁从,将依律惩处。但大军过境,非为杀戮。陛下仁德,念及尔等生计艰难。”
他顿了顿,指向城西方向。
“我已查抄廖靖安府库及其私藏粮仓,除留足我军所需,其余粮食——”
他提高了音量。
“将全数分与城中百姓!按户发放,务使饥者得食,贫者得济!”
“分粮?!”
“老天爷……是真的吗?”
“谢将军大恩!谢陛下隆恩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
粮食!
对于这些在饥饿边缘挣扎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
欢呼声、感恩声、哭泣声响成一片,许多人当场就要跪下磕头。
李鸿基示意士兵维持秩序,继续高声道:“然,粮食终有尽时,房州地狭,兼有豪强兼并,
纵使今日得粮,来年又如何?天下像廖靖安这样的官,又岂止一个?”
他的话让欢呼声渐渐平息,百姓们脸上又浮现出对未来深重的忧虑。
李鸿基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指向远方的力量:“我今日前来,
不仅是平寇、惩贪,更是要告诉你们,也给天下所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指一条路,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他指向北方:“北上往宣府,到东路,去找镇国公沈川,沈国公!”
这个名字,对于这些偏远景州的百姓而言,有些陌生,又似乎带着某些边关传说的模糊影子。
“沈国公治下,河套、漠南、乃至更北的万里疆土,正需人去开垦,去放牧,去建城!”
李鸿基的声音充满感染力。
“凡自愿北迁者,不论原籍,不论出身,每户授田三十亩,两年不纳粮,不缴赋税,国公爷会提供种子,农具,甚至帮忙安家,
那里土地辽阔,只要肯出力,就能有自己的田地,能让全家吃饱穿暖,能让子孙后代有个扎根的地方,不用再看地主脸色,不用再受贪官盘剥!”
每说一句,台下百姓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呼吸也急促一分。
三十亩地!
两年不交粮!
还有种子农具!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梦中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塞外苦寒,路途遥远……”有人小声质疑,也是众人共同的担忧。
“苦寒?总比饿死强!”李鸿基斩钉截铁,“路途是远,但国公爷已命人修缮道路,沿途会有接济,至于塞外……”
他想起沈川描述过的景象,以及自己在东路看到的屯垦新村。
“那里并非不毛之地!有肥美的草场,有能打出粮食的黑土河谷!只要去了,踏实肯干,就能活下来,而且能活得有尊严!像个人一样活!”
他最后环视众人,语气诚恳而沉重:“我的话放在这里,粮食,我分给你们,暂解燃眉之急,
但真正的活路,在北边,是守着这点粮食吃完,继续在这里受穷等死,
还是鼓起勇气,带着家小,去北方搏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多言,下令开始有序分发粮食。
平寇军士兵效率极高,很快在广场一侧设立多个发放点,根据粗略登记的户册,将一袋袋、一斗斗粮食交到颤巍巍伸出的手中。
领到粮食的百姓,千恩万谢,许多人都忍不住当场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边嚼边流泪。
李鸿基站在高台边缘,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种下。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当平寇军补充完粮草,拔营继续南下时,一个消息在房州城内及周边乡镇不胫而走,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听说了吗?北边真有活路!”
“三十亩地啊!还是永业田!”
“李将军那样的好官,就是国公爷的部下!他的话,可信!”
“待在这里,迟早被新来的官盘剥死,或者被流寇杀了,不如拼一把!”
“走!带上分到的粮食当干粮,去宣府!”
最初是几户,然后是几十户,上百户……
越来越多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的百姓,开始收拾起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家当。
将分到的粮食仔细包好,扶老携幼,告别或许再无眷恋的故土,踏上了北上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