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退往蜀地(2 / 2)

入蜀,意味着放弃眼前的一切,意味着前途未卜的千里转进,但也意味着摆脱眼前这几乎必死的绝境,获得喘息和可能的新生。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张进忠脸色变幻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放弃襄阳,他心有不甘。这里是他“大西王”名号的起点,是权势的象征。

可吴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玛瑙山的惨败已经证明,正面对抗李鸿基,胜算极低。

守城?城防能挡住那种恐怖的排枪齐射吗?他心里没底。

“就算要走……”张进忠声音干涩,“数十万大军,拖家带口,粮草辎重,如何能迅速脱身?

官军又不是瞎子,岂会坐视我们离开,他若衔尾急追,或在前方设伏……”

这时,一员年轻将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抱拳道:“义父!孩儿愿率一军断后,死守襄阳……

至少是襄阳外围险要,为义父和主力大军入川,争取时间!”

众人看去,正是张进忠另一养子,刘文秀。

他年岁与孙可望相仿,但气质更为沉静坚毅,平素寡言,却每临战阵敢为人先,在军中颇有威望。

张进忠看着刘文秀,眼神复杂。断后,意味着九死一生,几乎是必死的任务。

孙可望新败,李定国、艾能奇等皆是臂助,需要随主力行动。此刻站出来承担这绝命之责的,竟是这个平时并不最显山露水的义子。

“文秀……”张进忠喉咙有些发堵,“你可知道,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

刘文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儿知道,然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授我武艺,予我前程,

如今我军逢此大难,孩儿理当挺身而出,报效义父,主力入川,乃我军唯一生机,

若能以孩儿和麾下弟兄之血,换得义父与大军安然入蜀,重整旗鼓,则孩儿死得其所,请义父成全!”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厅中诸将无不动容。连刚刚惨败的孙可望,也面露愧色与钦佩。

吴歆长叹一声,对张进忠低声道:“大王,文秀将军忠勇可嘉,此确是唯一可行之策,

需选一善守敢死之将,依托襄阳城防及周边隘口,层层阻击,迟滞官军,

主力则需轻装简从,只带老营精锐及必要粮草辎重,尽快秘密西撤,至于那数十万新附流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只能……弃之不顾了,携带他们,行动迟缓,必被官军追上,反成累赘。况且,留下他们,或许还能……稍稍阻滞一下官军的脚步,混淆其视线。”

放弃流民,张进忠心头又是一震。

那数十万人,是他“大西王”声势的根基,也是他一度用来炫耀的资本。

可如今,却成了不得不割舍的“累赘”。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枭雄的抉择,从来冰冷而残酷。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玛瑙山溃兵的惨状,闪过吴歆所说的“蜀川霸业”。

闪过刘文秀坚毅的眼神,也闪过那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曾经高呼“大西王万岁”的流民人群。

再睁开眼时,张进忠眼中已只剩下枭雄的决断与一丝深藏的痛楚。他走到刘文秀面前,双手将其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好孩子!”

他转身,面向众将,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狠厉与果决,但眼角依稀有些湿润。

“传令!李定国、艾能奇,即刻整顿老营及各营战兵,清点最精锐者,准备随本王西撤入川,

孙可望,你戴罪立功,协助整顿,不得有误,白文选,你负责筹集精锐所需粮草、骡马,要快!要隐秘!”

“吴军师,你拟定详细撤军路线及入蜀方略!”

最后,他看向刘文秀,重重说道:“文秀,你自选本部精锐,并……可再挑选一批敢死之士,留守襄阳,

不必死守孤城,可于城外险要处,如岘山、鹿门山等处,设立营寨,节节抵抗,务必拖住李鸿基至少……

半个月,半个月后,若事不可为,你可自行设法突围,来蜀中寻我!”

“孩儿领命!”刘文秀肃然应道,眼中毫无惧色,“定不负义父重托!”

张进忠点点头,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诸将知道事关生死存亡,纷纷领命而去,王府中顿时一片紧张忙碌。

张进忠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巍峨的襄阳城墙轮廓。

这座他曾经以为可以成为王霸基业的雄城,如今却成了急于摆脱的牢笼。

“襄阳……老子还会回来的!”他低声嘶吼,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是在安慰那颗不甘的心。但眼下,他必须走,必须活下去。

夜色渐深,襄阳城内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激流涌动。

精锐的调动、粮草的集中、路线的规划,都在极度保密中进行。

而被蒙在鼓里的数十万流民和大部分普通士卒,依旧沉浸在“大西王”的虚幻荣光或对明日口粮的单纯担忧中,全然不知,他们即将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大王”,如同敝履般抛弃在这座即将迎来血火洗礼的孤城。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撤退,在失败与恐惧的催逼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