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足足两刻钟,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有选择地摧毁关墙防御、清扫关前障碍、压制两侧可能的高地弓箭手。
白水关前沿阵地,已然一片狼藉,守军死伤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炮声稍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尖锐的铜哨声响起。
“前进!”
东路军步兵营开始推进。
他们排成严整的三列横队,燧发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着被炮弹犁松的土地,沉默而坚定地迈向关墙缺口和破损的关门。
“放箭!放铳!砸石头!挡住他们!”孙可望声嘶力竭地吼叫。
关墙上幸存的守军和两侧高地的弓箭手,在头目的鞭策下,战战兢兢地开始反击。
箭矢稀疏落下,少数火铳砰砰作响,滚木礌石也推下一些。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东路军阵型严密,盔甲精良,稀疏的远程攻击造成的伤亡很小。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步伐丝毫未乱,那种无视死亡的纪律性,让守军感到绝望。
进入八十步距离,关墙上的抵抗似乎猛烈了一些。
就在这时,东路军阵中令旗挥动。
“第一列,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士兵猛然跪地开火,白烟腾起,铅弹如同精准的死亡之雨,泼向关墙垛口后那些探头射击的身影。
刹那间,关墙上绽开朵朵血花,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二列——放!”跪姿的第二排齐射接踵而至。
“第三列——放!”立姿的第三排火力无缝衔接。
三段轮击!轮射不停!
爆豆般的枪声连绵不绝,白烟尚未散尽,新一轮弹雨又至。
关墙之上,几乎被这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每一次试图组织反击,都会招致更猛烈的排枪射击。
李定国趴在左翼高地一块巨石后,心脏狂跳,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他曾认为勇猛的老营弟兄,在对方这种完全超越认知的火力投射方式前,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排倒下。
他们甚至没能与敌人短兵相接,就在百步之外被毫无尊严地射杀。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杀!是两种时代的军队之间的绝望碰撞!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玛瑙山之败并非偶然,也明白了孙可望为何会一败涂地。
这不是士兵不够勇敢,也不是将领指挥失误,而是战争的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火器才是未来!”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驱散了所有迷雾。
个人勇武,阵法变化,甚至兵力多寡,在这种成建制、高精度、可持续的远程火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决定战场胜负的,不再是冷兵器抵近,而是谁能更快、更准、更持续地倾泻金属风暴。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下方的战局已定。
在持续的火炮削弱和步兵排枪的压制下,白水关防线彻底崩溃。
孙可望试图组织一次反冲锋,亲自率领数千悍卒从缺口涌出,呐喊着冲向看似近在咫尺的东路军阵列。
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冷酷无情的排枪齐射和早已蓄势待发的炮兵霰弹。
“轰轰轰!”
数门火炮换装了霰弹,在极近的距离喷射出致命的铁雨。
冲锋的流寇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钉的墙壁,瞬间倒下一大片。
孙可望冲在最前,被至少三颗铅弹和无数霰弹铁珠同时命中,胸前炸开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瞪大眼睛,带着无尽的惊愕与不甘,栽倒在地。
残余的冲锋队伍瞬间瓦解,哭喊着向后逃窜。
李定国在左翼高地上,目睹了孙可望的阵亡和全军的总崩溃。
他心如刀绞,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败局已定,不可挽回。
“撤!所有人,向西南山林撤退!化整为零,去找大王汇合!”
李定国果断下令,声音嘶哑却坚定。
他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带领左翼尚算完整的部分兵力,以及中军溃败时收拢的一些残兵,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莽莽山林,甚至来不及为孙可望收尸。
白水关之战,从炮击开始到全面溃败,不到一个时辰。
张进忠寄予厚望的三万阻敌大军,土崩瓦解,主将孙可望阵亡,副将李定国狼狈遁走。
关隘上下,尸横遍野,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弥漫不散。
东路军阵中响起了低沉的胜利号角,但士兵们脸上并无太多兴奋,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平静与疲惫。
李鸿基在后方高坡上,用千里镜观察着整个过程,包括李定国部撤入山林的方向。
他放下镜子,对身边的邓一山道:“派一队骑兵,远远跟着李定国溃兵,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
其余人马清理战场,收拢降卒,张贴告示,休整两日,然后继续西进,去剑鸣关。”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群山。
白水关的障碍已除,但真正的难题。
剑鸣关前的三角僵局,才刚刚摆到面前。
而经此一役,李定国心中种下的那颗关于“火器与未来”的种子,或许将在更久远的未来,产生谁也无法预料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