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奏疏,落在陈新甲身上。
“陈阁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一百七十三人的名字,可都是自愿签的?”
陈新甲一愣,随即道:“自然是自愿。我等身为臣子,眼见朝政日非,岂能坐视?
此疏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忠心,望陛下……”
“忠心?”刘瑶打断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百七十三个臣子联名逼宫,让朕解散亲军、释放罪人、下罪己诏——这叫忠心?”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陈新甲脸色一变,但仍强撑着道:“陛下!臣等绝非逼宫,实乃为社稷安危、为天下人心,不得不冒死进谏!皇卫军一月所为,天怒人怨!若不罢之,臣恐……”
“你恐什么?”刘瑶再次打断他,“恐朕成为桀纣?恐天下大乱?恐你们这些士绅老爷的家产,也被皇卫军抄了?”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直刺人心。
不少官员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陈新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慌乱,沉声道:“陛下此言差矣!臣等所为,绝非为私,
皇卫军一月抄没三十七家,杀戮过百,其中岂无冤屈?
孔祥云乃圣裔,天下敬仰,如今被锁拿入狱,生死不明,天下读书人无不寒心,
臣等若不为他们说话,还有谁能为他们说话?”
“冤屈?”刘瑶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扔给王承恩,“念。”
王承恩接过,展开,朗声念道:
“孔祥云案清册:抄没白银四百三十万两,黄金十二万两,珠玉古玩二百箱,田产五万三千亩,
另有馈赠名录一册,记载历年收受地方官员、盐商、门生孝敬明细,累计折银不下百万两。”
念完,殿内一片死寂。
刘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孔祥云被抄之前,是谁在文章里说他是大儒、圣裔、天下读书人所仰?是谁为他鸣冤叫屈,说他是无辜受害?”
她的目光扫过那群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官员,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阁老,你去年收过孔祥云送的一部宋版《论语》,值多少银子?”
陈新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刘御史,你前年请孔祥云为你父亲的墓志铭作序,润笔费是多少来着?三千两?五千两?”
刘宗周浑身一震,低下头去。
“还有你们——”刘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一个个,吃着朝廷的俸禄,拿着士绅的孝敬,一边哭穷喊苦,一边替那些蠹虫说话,
朕抄了三十七家,抄出一千三百万两,这些钱,本该是国税,
本该养军赈灾、修路办学,可它们去了哪里?进了谁的腰包?”
“你们让朕解散皇卫军?释放罪人?下罪己诏?”
她站起身,珠帘剧烈晃动。
“朕告诉你们——做梦!”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满殿文武两腿发软。
陈新甲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颤声道:“陛下息怒……臣等……臣等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刘瑶冷笑,“你们若真有忠心,就该替朕想想,
那一千三百万两能做什么,能打多少仗,能救多少人,而不是替那些蠹虫喊冤叫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异常冰冷。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替他们说话,那就去陪他们吧。”
她一字一顿:
“传朕旨意——”
“内阁首辅陈新甲,勾结豪绅,阻挠国策,即日起罢职削籍,交刑部论处。”
“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吏部侍郎、左都御史刘宗周……凡联名上疏者,一律罢职候审,家产查封,听候发落。”
“原有内阁,即刻解散。”
“自今日起,六部事务,暂由各部侍郎代行选新内阁人选,朕另行议定。”
“退朝!”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砸得满殿文武魂飞魄散。
陈新甲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刘宗周瞪大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更多的人,面如死灰,摇摇欲坠。
解散内阁……
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内阁,乃文官之首,朝廷中枢,统摄六部,辅佐天子。内阁首辅,更是百官之表率,位极人臣。
如今,竟被皇帝一句话,说散就散?
“陛下!陛下三思啊!”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涕泪横流。
“内阁乃朝廷根本,岂可轻废!”
“陛下此举,动摇国本啊!”
“臣等死谏!”
一时间,皇极殿内,哭声、喊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刘瑶站在御阶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抬起手,挥了挥。
殿门两侧,早已等候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刀剑出鞘,瞬间将那些哭喊的官员包围。
为首的陆文忠,面无表情,一抱拳:
“诸位大人,请吧。”
哭声戛然而止。
那些方才还在死谏的官员,看着那些雪亮的刀锋,一个个面如土色,两腿发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陈新甲被人架起来,拖着往外走。他回头,望向御阶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解。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没有人回答他。
锦衣卫的身影,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朝堂大佬,一个一个押出了皇极殿。
殿门缓缓关闭。
阳光被隔绝在外。
皇极殿内,陷入一片昏暗。
刘瑶依然站在御阶之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轻声问:
“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疯了?”
王承恩躬身,声音颤抖:
“陛下……圣明。”
刘瑶苦笑。
圣明?
或许吧。
或许在史书上,她会被写成“暴君”,被骂千年万年。
但至少此刻,她心里无比清楚——
内阁可以解散,大臣可以罢免,骂名可以承受。
但那一千三百万两,必须用在该用的地方。
多尔衮,必须死。
朝鲜,必须救。
这天下,不能再烂下去了。
她转身,走入后殿。
身后,空荡荡的皇极殿,只剩那九五御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