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朝会。
赵恒独自留在殿中。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枚传国玉玺——完颜宗翰败退时没带走,一直放在这里。
玉还在。但人呢?这座城呢?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个在图书馆查资料的学生。那时候他觉得,历史是冰冷的数字,是抽象的分析。现在他知道了——历史是血,是火,是无数个在绝境中选择站着死的人。
“陛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恒回头,看见赵士程站在殿门口。这位枢密副使官袍整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赵副使有事?”
“臣来……献策。”赵士程走进来,关上门,“陛下可知,完颜宗望为何急着渡河?”
“为何?”
“因为金国内部,出事了。”赵士程压低声音,“臣刚收到河北密报:金国皇帝完颜晟病重,诸子争位。完颜宗望是二皇子的人,他必须在皇帝驾崩前,拿下东京,立下不世之功,才能助二皇子夺位。”
赵恒瞳孔微缩。这消息若是真的,就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所以?”
“所以完颜宗望比我们更急。”赵士程走到地图前,“他必须速战速决。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佯装出城投降,诱他亲自过河受降。然后在渡口设伏……”
“刺杀?”赵恒摇头,“完颜宗翰的前车之鉴,他不会上当。”
“不是刺杀。”赵士程眼中闪过锐光,“是谈判。陛下亲自去谈判,提出条件:金军退兵,大宋称臣纳贡,但保留东京。同时,陛下承诺……支持二皇子夺位。”
“什么?!”赵恒勃然色变,“你要朕通敌?”
“不是通敌,是缓兵之计。”赵士程平静道,“金国内乱,无暇南顾。我们赢得喘息之机,整顿军备,联络西夏、西辽。待金国内乱加剧,再联合北伐,一举收复失地。”
他顿了顿:“陛下,这是唯一能保全东京、保全大宋国祚的办法。否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陛下殉国,固然壮烈,但大宋……就真的亡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赵恒听懂了背后的意思——投降,但保留实力,以待时机。
历史上,南宋不就是这么做的吗?称臣纳贡,偏安江南,最后在暖风中慢慢腐朽。
“赵士程,”赵恒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槐庭的意思?”
“有区别吗?”赵士程微笑,“臣与槐庭,皆愿为大宋尽忠。只是这尽忠的方式……有时需要变通。”
“好一个变通。”赵恒点头,“那朕问你:若朕真去谈判,完颜宗望会信吗?他会让朕活着回来吗?”
“会。”赵士程毫不犹豫,“因为他需要陛下这个‘投降的皇帝’,来证明他的功绩。而且……臣在槐庭的人,已混入金军大营。他们会保护陛下安全。”
又是槐庭。无处不在的槐庭。
赵恒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东京城。炊烟袅袅,百姓还在生活,仿佛不知道死亡已经逼近。
“让朕想想。”他说。
赵士程躬身:“陛下请速决。明日金军渡河,就来不及了。”
他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赵恒独自站了很久。夕阳完全沉没,夜色笼罩全城。
他想起宗泽临死前的话:“陛下,老臣这辈子,最恨阴谋诡计。”
他也恨。
但有时候,阴谋诡计,是唯一的选择。
他走回御案,提笔写下一封信。不是给完颜宗望的,是给岳飞的。
“鹏举吾弟:若朕明日不归,东京交由你全权处置。可降可战,由你决断。唯有一事切记——赵士程此人,不可信。若他有异动,杀之。”
写完,用蜡封好,叫来亲兵:“若朕明日辰时未归,将此信交给岳将军。”
亲兵接过,眼眶红了:“陛下……”
“去吧。”
亲兵退下。赵恒又写了一封,是给扬州康王的。
只有八个字:
“兄在北,弟在南,各安天命。”
写完,他走出大殿,走上城墙。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黄河方向,隐约可见金军营火,如星河落地。
明日,要么是新生。
要么是终结。
他握紧城砖,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这座城,他守了这么久。
也许,还能再守一夜。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