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粮尽之时(2 / 2)

“错在不该……不该与金人勾结……”

“不。”赵恒摇头,“你错在太小看这座城,太小看城里的人。”

他走到赵栩面前,俯身:“你以为跪下就能活?可你看——跪着的你,差点死在黄河边。而站着守城的将士,还活着。”

赵栩啜泣。

“朕不杀你。”赵恒直起身,“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因为你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可以被教坏,也可以被教好。”

他看向万俟卨:“但这个人,朕要杀。”

万俟卨脸色骤变:“陛下!臣……臣是奉康王旨意!”

“朕知道。”赵恒点头,“所以朕只杀你一个。你的家人,朕不牵连。你死后,朕会追赠你为礼部尚书——因为你要脸,朕就给你脸。”

这是羞辱,也是仁慈。万俟卨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带下去。”赵恒挥手,“三日后,南薰门外斩首。让全城百姓都看看——卖国求荣,是什么下场。”

侍卫拖走万俟卨。赵恒又看向赵栩:“至于你……去宗正寺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皇兄……”赵栩抬头,泪眼婆娑,“臣弟……还能做什么?”

赵恒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会写字吗?”

“会……”

“那就写。”赵恒说,“写你是怎么去金营的,怎么跪的,怎么想卖国的。一字不漏写下来,然后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宋皇室,出过你这样的子孙,也出过……守城三月不降的皇帝。”

这是最残酷的惩罚。赵栩脸色惨白,但还是重重点头。

待他被带下去后,杨再兴才上前:“陛下,末将……”

“杨将军,”赵恒扶住他,“辛苦了。”

杨再兴眼眶一红:“末将……愧对陛下。八百弟兄,只剩三十七个……”

“但你们烧了平阳府粮草,拖住了完颜宗望。”赵恒拍拍他肩膀,“活着回来,就是功臣。”

他顿了顿:“正好,朕有件事要交给你。”

“陛下请吩咐。”

“去城南。”赵恒指向殿外,“朕下了征粮令,恐有骚乱。你去坐镇,谁敢反抗,绑来见朕。但记住——不许杀人,也不许饿死一个人。”

杨再兴愣了愣:“若是……若是有人宁愿饿死也不交粮呢?”

“那就告诉他,”赵恒一字一顿,“粮食交上来,全家还能喝粥。不交,等全城断粮时,他的粮食会被抢,他全家……会死在乱民手里。”

这是最现实的威胁。杨再兴懂了,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殿内又只剩赵恒一人。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东京城。炊烟稀稀拉拉,许多人家已经没米下锅了。

征粮令一下,他会被骂成暴君。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皇帝。

这座城的生死,压在他肩上。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在图书馆查资料的自己。那时他觉得,皇帝是权力的巅峰,是万人之上的荣耀。

现在他知道了——皇帝是选择,是责任,是在绝境中,把刀对准自己人的那个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赵士程。

“陛下,”他躬身,“征粮……开始了。”

“顺利吗?”

“城南富户多有抵触,但杨将军坐镇,无人敢动。”赵士程顿了顿,“但臣收到消息……城西难民聚集处,已经有人饿死了。尸体……被分食了。”

赵恒闭眼。

那条底线,还是被踏过了。

“传令,”他声音嘶哑,“将城西难民全部迁入城中,分散安置。死者……厚葬。若有食人者……抓起来,但先别杀。等粮荒过去,再审判。”

“陛下仁德。”赵士程顿了顿,“还有一事——臣在河北的旧部传来消息,说真定府附近,有一批金军来不及运走的粮食,约两千石。只是……在敌占区。”

两千石。够全城吃一天。

“在哪儿?”赵恒睁眼。

“真定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堡寨。”赵士程压低声音,“臣可派死士去取,但……需要精锐护送。”

赵恒看着他:“你想让谁去?”

“岳飞将军新军尚存三千,可抽调一千。”赵士程抬头,“但需要陛下……亲自下令。”

这是试探。赵士程在试探岳飞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在试探陛下敢不敢冒险。

赵恒沉默良久。

“准了。”他说,“但岳飞不能去。东京需要他坐镇。让……让你的人去。你亲自带队。”

赵士程一愣:“臣?”

“对,你。”赵恒盯着他,“你不是要证明忠诚吗?这就是机会。带回粮食,朕封你枢密使,总领全国军事。带不回来……”

他没说完。

赵士程深深一躬:“臣……领旨。”

他退下后,赵恒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真定府。

两千石粮食。

一条命,换一天的口粮。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赌。

因为这座城,还在等米下锅。

夜色完全降临时,征粮的队伍举着火把,在街巷中穿行。哭声、骂声、哀求声,交织成这座城最后的悲歌。

而赵恒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玉玺还在他怀里。

但这枚石头,换不来一粒米。

真正的江山,是粮食,是人命,是在绝境中还能守住的那一点……人性。

他握紧城砖。

明天,又会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站着,看着。

因为他是皇帝。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