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
“臣不明白。”赵士程垂下眼。
“你明白。”赵恒起身,“宗帅临终前告诉朕两件事:第一,你是哲宗血脉不假;第二,张邦昌是你生父也不假。但最重要的第三件事——你母亲郑贵妃,是自愿入宫为间,为的是复兴后周。”
赵士程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
“惊讶朕怎么知道?”赵恒拍拍他的肩,“因为朕查了三年。从朕还是康王时就开始查。槐庭真正的目标,不是扶植张邦昌那个废物,而是等你成年,等你手握权柄,然后……”
“然后如何?”
“然后你会在关键时刻倒戈,以哲宗之孙的身份登基,完成后周复辟。”赵恒冷笑,“很完美的计划,如果不是朕提前知道了。”
赵士程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不是平日的浅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近乎疲惫的笑。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留臣在身边?为何还让臣执掌枢密?”
“因为朕需要你。”赵恒坦然道,“需要你的才智,需要你在河北的暗线,需要你钳制江南。至于你的野心……等天下太平了,朕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我给你权力,给你舞台,但你也在我掌控之中。
赵士程深深一揖:“臣,领命。”
这一揖,与往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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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汜水关外。
当迁徙队伍看见前方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废弃百年的古道已经被简单修缮,险峻处搭起了木制栈道。更令人震惊的是,关隘前聚集了上千人——不是军队,而是普通百姓打扮,但个个精悍,手里拿着各式兵器。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汉,看见岳飞手中的铜牌,单膝跪地:“山河会虎牢分舵,刘三刀,率一千二百弟兄,恭迎陛下!”
他身后,上千人齐刷刷跪倒。
赵恒走上前:“诸位义士请起。你们……”
“俺们都是河北沦陷区的百姓。”刘三刀起身,独眼中闪着光,“三年前,有位先生来到虎牢镇,说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位君王从这里走过,带我们回家。他留下银钱,让我们修缮古道,囤积粮草,等待这一天。”
“那位先生是?”
“他不肯说名字,只留下一句话。”刘三刀望向赵恒,“他说:等到持铜牌的人出现时,告诉那个人——三年前的赌约,他赢了。”
三年前。
赵恒想起那个秋天,他确实以巡视为名离开东京三个月。史书记载康王赵构那段时间“游猎无度,不理政务”。没人知道,他去了河北,见了这些人,布下了这枚棋子。
“粮草呢?”李纲最关心这个。
“关内有地窖,存粮五千石,够十万人吃五天。”刘三刀咧嘴笑道,“还有草药、布匹、盐巴。那位先生当年让我们囤的,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五千石粮食,在此时此地,比黄金更珍贵。
当夜,汜水关内燃起篝火。三个月来,难民们第一次吃到饱饭——虽然是杂粮粥,但热气腾腾。周振带人分发草药,救治伤者。孩子们围着火堆睡着了,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赵恒站在关隘高处,望着下方点点火光。
岳飞走到他身边:“陛下深谋,臣佩服。”
“不是深谋。”赵恒轻声道,“只是不想再看见饿殍遍野。”
他想起现代史书上的记载:靖康之变后,中原千里无人烟,饿死冻死者以百万计。那时的他坐在图书馆里,只能对着文字叹息。现在,他至少救了十万人。
“过了汜水关,再走八十里就是洛阳。”岳飞说,“但臣担心,洛阳会不会有变?三年前的布局,万一被人识破……”
“不会。”赵恒肯定道,“因为镇守洛阳的人,是朕亲自选的。”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赵恒望向西方夜色,“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队伍继续西行。修缮过的古道好走了许多,伤亡明显减少。刘三刀带着山河会的人在前面开路,他们熟悉每一条山径,每一个水源。
腊月十二,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北邙山上时,迁徙队伍看见了洛阳城墙。
然后他们看见了城墙上的旗帜。
不是宋字旗,也不是金狼旗。
而是一面绣着“种”字的大纛。
城门前,一员老将银甲白马,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他身后是整齐的军阵,目测至少两万人。
岳飞瞳孔骤缩:“种师道?!”
北宋西军名将,本该在靖康元年就病逝的种师道,此刻活生生站在洛阳城头。
老将看见赵恒,翻身下马,声如洪钟:
“老臣种师道,奉三年前密诏,镇守洛阳以待陛下!”
“今城防已固,粮草已足,甲兵已利——”
“恭请陛下,入主神都!”
十万难民,两万精兵,同时跪倒。
声震四野。
赵恒望着这座千年古都,知道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
而在扬州,汪伯彦收到了奸细带回的密报。
当他看到“种师道未死,镇守洛阳”八个字时,手中的茶盏第二次落地。
他知道,江南的美梦,该醒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