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吕颐浩犹豫道,“耶律余睹此番虽然表了忠心,但此人反复无常,不得不防。况且他若真来洛阳,云朔军务由谁暂领?”
“让耶律忽古暂代。”赵恒早有盘算,“就是那个在蔚州西边诈败的堂弟。此人勇猛但缺谋略,耶律余睹不会放心让他久掌兵权,反而会催促自己早日返回云朔。”
御人之术,重在把握人心弱点。
“还有一事。”赵士程呈上一封密信,“江南刚到的消息——秦熺在琉球并非单纯躲藏。他联络上了一股倭寇,大约三十余艘船,正在福建外海劫掠商船。当地水师追剿,反被击沉两艘。”
倭寇?赵恒眉头紧锁。这个时代,日本正处于平安时代末期,确有浪人、海盗渡海劫掠,但规模通常不大。三十艘船,这已经不是小股流寇了。
“倭寇头目是谁?”
“自称‘平清盛’。”赵士程答道,“但据被俘倭寇供认,此人其实是日本关西的一个落魄贵族,因在国内争斗失败,率部众出海为寇。秦熺许他‘占据福建数县,自立为王’。”
“痴心妄想。”韩世忠留在枢密院的参军冷笑,“福建多山,民风彪悍,岂是倭寇能占的?”
“但他们不需要真占。”银川皇后忽然开口,她一直在安静旁听,此刻一说话,众人都看过来,“陛下,臣妾幼时听母妃说过,草原上狼群袭击羊圈,有时不是为了吃羊,而是为了把牧羊犬引开。倭寇袭扰东南,或许就是为了牵制韩侯的水师,让他无法北上威胁平州。”
一语点醒梦中人。
赵恒猛地起身,走到海图前。如果银川的推测成立,那么高庆裔——或者说他背后的完颜希尹——的整个战略就清晰了:北线佯攻云朔,牵制种师道;海上派倭寇袭扰东南,拖住韩世忠;西夏李仁友陈兵边境施压;最后让耶律余睹倒戈,三面合围。
而岳云阴差阳错擒获完颜希尹,等于废掉了这个阴谋的大脑!
“立刻传令韩世忠。”赵恒语速飞快,“倭寇之事由福建水师自行处置,他的船队全力北上,不必再隐藏行踪,要大张旗鼓直扑平州!告诉沿海军民,朝廷水师已大破金国水军,即日收复辽东!”
虚张声势,但要张得足够大。
“那西夏那边……”李纲担忧。
赵恒看向银川。银川起身行礼:“臣妾愿修书夏主,并请派使节携厚礼前往兴庆府,一则重申盟好,二则……提醒夏主,李仁友私下勾结金国之事,朝廷已有证据。若西夏执意背盟,这些证据会第一时间送到吐蕃、回鹘各部,让他们看看西夏是如何‘重信守诺’的。”
外交恐吓,直击要害。西夏在西北并非无敌,吐蕃、回鹘都是潜在对手。
“好。”赵恒握住银川的手,“此事就劳烦皇后。”
天光渐亮,值房的门窗透进晨光。一夜未眠的众人虽疲惫,但眼中都有光亮——危机尚未解除,但主动权,正在一点点扳回。
“陛下。”赵士程最后禀报,“战争债券首日募集已达十五万贯,第二日仍有八万贯。不少百姓是典当家产购买的,市井间传言……”
“说什么?”
“说陛下若北伐成功,债券兑现,他们就发财;若失败,大宋亡了,留钱也无用。”赵士程苦笑,“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陛下身上了。”
压力如山。赵恒走到窗前,望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洛阳城。街巷里已有炊烟升起,早市的叫卖声隐约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这座城里的每个人,其实都已站在悬崖边。
“告诉百姓。”他转身,声音清晰,“朕不会让他们输。”
话音刚落,又一匹快马驰入皇城。信使滚鞍下马,踉跄冲进值房:
“登州急报!韩侯船队昨日在成山头外海,与高庆裔水师主力遭遇!战况激烈,韩侯座船中炮起火,生死不明!”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韩世忠,那个滝口陉断后护送他撤回洛阳,那个在江南平定秦桧,那个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老将……
“战报细节。”他声音出奇地平静。
“韩侯船队五十艘,高庆裔水师八十艘,其中包含十艘新式炮船——据俘虏称,是金国工匠仿制震天雷所造‘霹雳船’,可将火药包抛射二百步。韩侯船队被围,苦战两个时辰,击沉敌船二十余艘,但自损过半。最后时刻韩侯率残部突围,座船‘镇海号’为断后,被三艘霹雳船集火……”
信使说不下去了。
赵恒闭眼。海战的画面在脑中展开:火船冲撞,炮石横飞,桅杆折断,士兵落水。韩世忠站在燃烧的船楼上,或许还在发号施令,或许已经受伤……
“陛下。”银川轻声唤他。
赵恒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传令登州、莱州所有可用船只,出海搜寻幸存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将海战消息,原原本本告知耶律余睹。让他知道,他投靠的朝廷,不仅有内斗的阴谋,更有血战的将士。”
要让契丹人明白——大宋的船可以沉,但脊梁不会弯。
晨光彻底照亮皇城。新的一天开始,带着更多的血,和更重的担子。
值房外,不知哪个宫里开始传唱昨夜刚谱出的军歌,童声清亮,穿透宫墙:
“焚东京,守家国。血滝口,不退缩……”
赵恒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盘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