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申时,平州城外三十里。
赵恒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那是高庆裔的主力,约三万兵马,正从西线疾驰回援。按探马估算,最迟明早抵达平州城下。
而他手中,现在有三支部队:种师道的一万禁军,耶律余睹的八千契丹兵,以及刚刚收编的两千女真归义军。合计两万,兵力处于劣势。
“陛下,”种师道指着沙盘,“高庆裔此次回援仓促,粮草只带了五日量。若我们能拖住他五日,待韩世忠水师从海上断其归路,再与大祚荣内外夹击,必可全歼。”
“怎么拖?”耶律余睹皱眉,“平州城墙低矮,多处破损,守不住五日。若出城野战,兵力悬殊……”
“所以不能守城,也不能野战。”赵恒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丘陵,“在这里打。”
众人看去,那是平州城西十五里的“鬼哭岭”,地势起伏,道路蜿蜒,两侧是密林。
“陛下要用归义军?”种师道明白了。
“完颜拔速。”赵恒唤道。
女真老将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你带归义军两千,今夜潜入鬼哭岭密林。明日高庆裔大军经过时,不必正面接战,只用弓箭袭扰,打了就跑。记住三点:第一,专射军官和马匹;第二,每射一轮就换位置;第三,若被包围,化整为零,三日后到平州城东十里堡汇合。”
这是游击战法。完颜拔速眼睛一亮:“臣领旨!”
“种帅,”赵恒转向老将军,“你率五千禁军,在鬼哭岭以北十里设伏。待高庆裔前锋被归义军袭扰,阵型混乱时,突然杀出,直取中军。但只冲一阵,不可恋战,冲散即撤。”
“耶律郡王,”赵恒最后道,“你带契丹骑兵八千,在鬼哭岭以南二十里待命。待高庆裔主力被种帅冲击,分兵追击时,你从侧翼突袭其粮草辎重车队。烧粮为主,杀敌为次。”
分兵三路,袭扰、突击、烧粮,全是骚扰战术,不求歼敌,只求拖时间。
“那平州城呢?”耶律余睹问。
“交给大祚荣。”赵恒看向东方,“韩世忠的水师应该已经切断海上补给线,高庆裔军中粮草本就不足。我们再烧掉他的辎重,三万大军无粮,军心自乱。届时……”
他顿了顿:“届时,朕亲自率剩余五千禁军,出城决战。”
“陛下不可!”众将齐声劝阻。
“必须朕去。”赵恒目光扫过每个人,“高庆裔此人多疑,若见朕亲临阵前,必以为我军主力在此,会全力扑来。而实际上,我们的杀招在别处。”
“何处?”
赵恒指向沙盘上平州城东北方向,那里标注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这里,狼跳涧。山势险峻,常人难行,但岳云的侦察队探过,可通轻骑。”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岳云:“你带武学侦察队一百二十人,再加五百契丹轻骑,今夜出发,绕过主战场,直扑高庆裔的老巢——滦州。”
擒贼擒王。高庆裔倾巢而出回援平州,滦州必然空虚。若此时端了他的老巢,三万大军将成无根之萍。
“可滦州城墙坚固……”耶律余睹担忧。
“所以不是强攻。”赵恒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岳云,“这是山河会最高信物。滦州城内有汉人义士三百,三日前已联络妥当。你到城下,亮此铜牌,他们会开西门接应。进城后直扑府衙,控制高庆裔家眷,占据粮仓武库。然后……”
他声音转冷:“挂朕的龙旗,告诉全城百姓——大宋王师已至,降者免死。”
岳云握紧铜牌,重重点头:“臣万死不辞!”
命令一道道发出,大帐内忙碌起来。赵恒走到帐外,看着夕阳下的军营。士兵们正在擦拭兵器,检查马匹,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稚气。
这些年轻人,明天有些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陛下。”身后传来银川的声音——是信使刚送到的密信。
赵恒拆开,快速浏览。信中提到西辽使团的三个条件,以及银川的应对。看到最后,他眉头紧锁。
西辽插手,西夏未平,海上胜负未定……现在又要打平州。
真是一盘乱局。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朕已知。卿在洛阳,一切自决。平州若下,燕云可图。若败……不必等朕。”
这是把后事都交代了。
信使接过密信,翻身上马,向南疾驰。马蹄声渐远,融入暮色。
赵恒转身回帐。沙盘前,将领们还在激烈讨论细节。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动如战场旌旗。
“都去准备吧。”赵恒坐下,“明日寅时,各部按计划行动。”
众将领命退下。大帐内只剩赵恒一人。
他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平州的小木块,看了很久。
穿越三年,从东京焚城到云朔归附,从滝口陉血战到今日北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押上国运。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赢了,收复燕云有望,大宋中兴可期。
输了,万事皆休。
帐外传来士兵的歌声,还是那首《焚东京》:
“焚东京兮守家国,血滝口兮不退缩。复云朔兮望燕云,好男儿兮当执戈——”
歌声苍凉,在暮色中飘荡。
赵恒闭上眼。
明日此时,不知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唱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