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接过。是普通的“靖康通宝”,但边缘有细微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这是?”
“内鬼的标记。”韩世忠声音发苦,“臣查了,这种刻痕钱,在登州水师中流通了至少半年。凡是收到这种钱的士兵,都会被暗中观察、拉拢。陈三叛变前,身上就有三十枚这样的钱。”
赵恒摩挲着铜钱上的刻痕,触感冰凉:“查出源头了吗?”
“查到一个钱庄,但掌柜三天前暴毙。线索断了。”韩世忠抬头,“但臣可以确定,内鬼不止在军中,也在……朝中。”
朝中。这两个字如冰锥刺心。
赵恒想起完颜希尹在地牢里的话:“想您死的人,可比想您活的人多。”
“此事保密。”他将铜钱收起,“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韩世忠退下后,赵恒独自走到府衙庭院。阳光正好,院中一株老槐树投下斑驳光影。这里是滦州,是燕云十六州最东端的一州。往西三百里,就是幽州——那个后世叫做北京的地方。
穿越三年,他终于站到了这里。
但越往前走,脚下的路越复杂。
“陛下。”岳云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刚接到消息,西辽使团离开洛阳后,没有返回西域,而是……转道去了西夏。”
果然。赵恒冷笑:“还有吗?”
“西夏边境的五千兵马,昨日突然增加到了一万。领军的是李仁孝的亲信,老将嵬名令公。”岳云顿了顿,“另外,山河会在兴庆府的暗桩传来消息,说夏主……正在秘密调集粮草。”
两面夹击。西辽在西夏背后撑腰,西夏在宋夏边境增兵施压。
“陛下,要不要从平州调兵西防?”岳云问。
“不。”赵恒摇头,“西夏不敢真打。李仁孝调兵,是做给西辽看的姿态。他弟弟刚死,国内不稳,此时开战,是自取灭亡。”
“那西辽……”
“西辽更不敢。”赵恒走到槐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耶律大石在西域立足未稳,塞尔柱帝国、高昌回鹘、喀喇汗国,哪个都不是善茬。他派使团来,无非是试探,能敲诈就敲诈,敲诈不了,也不会真动兵。”
他看向岳云:“你要记住,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西辽要的是契丹人的向心力,西夏要的是边境安全,我们要的是燕云。只要利益不冲突,就能相安无事。”
“那若是冲突了呢?”
“那就看谁的拳头硬。”赵恒眼神转冷,“而现在,我们的拳头,还不够硬。”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休整,需要整合,需要积蓄力量。
岳云似懂非懂地点头。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但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沉淀。
“去吧。”赵恒挥手,“好好带归义军。记住,那些女真兵,现在是你手里的刀。但要小心,刀能伤人,也能伤己。”
“臣明白。”
岳云退下。庭院重归寂静。
赵恒仰头,透过槐叶缝隙看着天空。阳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历史系的学生赵恒,坐在图书馆里读《宋史》。读到“靖康之耻”,读到“泥马渡江”,读到“绍兴和议”,总会愤懑难平:为什么?为什么南宋就这么怂?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怂,是无力。是内外交困,是人心离散,是千头万绪理不清,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既然他来了,既然他站在了这里。
就要把这冰踏破,把这路走通。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洛阳有密信到,皇后娘娘亲笔。”
赵恒接过。信很短,只有两行:
“西辽事已料。债券价复七成。江南漕粮第一批十万石已启运。勿念。盼归。”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荷花。
西湖的荷花。那是他离京前说的,“等这仗打完,朕带你去江南看看。听说西湖的荷花,六月开得最好。”
现在才五月。
赵恒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回去。
北伐的路,才走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