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赵恒忽然问,“若有一天,满朝文武都质疑朕……”
“那妾就再说一遍今日的话。”银川打断他,转头直视他的眼睛,“妾嫁的,是焚东京守社稷的赵构,是复云朔收故土的赵构,是能让大宋重新站起来的赵构。至于旁人所言所疑——不重要。”
不重要。三字千钧。
赵恒看着她眼中澄澈的倒影,那里映着荷花、碧水和自己的面容。许久,他缓缓点头,只说一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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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六月初六,鸿胪寺正堂。
萧斡里刺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如雪,但身姿挺拔如松。他穿着西辽宰相的紫袍,腰佩金带,身后八名契丹武士个个魁梧,手扶刀柄,鹰视狼顾。
赵恒未着冕服,只一袭玄色常服,端坐主位。银川陪坐一侧,同样简装素服。
“外臣萧斡里刺,奉大石皇帝之命,拜见大宋皇帝陛下,皇后娘娘。”老人躬身行礼,礼节周全,但腰背笔直如枪。
“贵使远来辛苦。”赵恒抬手,“赐座。”
萧斡里刺落座,目光扫过堂内陈设,最后落回御座:“外臣此次前来,一为恭贺大宋光复营州,二为代我皇传达三事。”
“讲。”
“其一,云朔三州原属辽国南京道,如今被宋军所占。我皇欲问,大宋何时归还契丹故土?”
赵恒闻言,唇角微扬:“贵使此言差矣。云朔乃汉唐故郡,沦落胡尘百年,今王师北定,收复失地,何来‘归还’之说?况且耶律大石陛下远在葱岭以西,与云朔相隔万里,这故土之说,从何谈起?”
“血脉相连,何分远近?”萧斡里刺神色不变,“耶律余睹乃契丹贵胄,他所据之地,西辽自有宗主权。”
“那朕告诉你,”赵恒身体微微前倾,“耶律余睹如今是大宋云朔郡王,食大宋之禄,领大宋之兵。贵国若想问他认不认西辽宗主权,朕可召他前来,你当面问之。”
萧斡里刺眼中精光一闪。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
“其二,”他跳过此问,“我皇愿与大宋结盟,共伐金国。战后,燕云十六州由宋辽共治——此为恢复澶渊之盟旧谊,永结兄弟之邦。”
“澶渊之盟时,宋辽接壤,各守疆界。”赵恒语气转冷,“如今辽国已亡,西辽在西域立国,大宋在中原复起,何来‘恢复旧制’?至于共治燕云——”
他顿了顿,声音如金石交击:“燕云每一寸土,都是大宋将士血战得来。贵国若想要,可以。派兵来取。取得下,朕分你一半;取不下,就休提此事。”
赤裸裸的蔑意。萧斡里刺身后武士手按刀柄,堂内宋军侍卫同时拔刀半寸,寒光乍现。
空气凝固如冰。
“其三呢?”银川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贵使第三个条件,莫不是又要提联姻之事?”
萧斡里刺看向这位年轻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听闻过此女在西夏内乱中的手段。
“娘娘明鉴。”他略一躬身,“我皇太子耶律夷列,年方十二,愿聘大宋公主为妃。若婚事得成,宋辽即为姻亲,前事皆可商榷。”
“大宋没有适龄公主。”银川直接回绝,“纵有,亦不会远嫁万里之外。贵国若真有结亲之意,不妨送公主来洛阳——本宫必为她择一良配,保一世荣华。”
又是此招。萧斡里刺终于明白耶律燕山为何铩羽而归——这对帝后,软硬不吃,且配合默契。
“陛下,娘娘,”老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二人,“外臣说句实话——西辽有铁骑二十万,已定西域三十六国。若东归故土,宋军可能抵挡?”
“二十万铁骑?”赵恒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不屑,“若真能东归,十年前金国灭辽时,为何不归?如今金国势衰,倒想起故土了?萧相,虚言恫吓这一套,对朕无用。”
他起身,走下御阶,来到萧斡里刺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你回去告诉耶律大石——大宋不惹事,也不怕事。他要战,朕奉陪;他要和,朕欢迎。但想从大宋口中夺食,得先问问大宋三十万将士,答不答应。”
萧斡里刺盯着赵恒,看了许久许久。堂内烛火摇曳,将他花白的须发映得忽明忽暗。
忽然,他笑了,笑声苍凉:“陛下……真不似寻常宋帝。”
“朕就是朕。”赵恒转身,“这就够了。”
“外臣明白了。”萧斡里刺深施一礼,“既如此,外臣告辞。但临行前,尚有一言——”
他压低声音,只让近处几人听见:“西夏李仁孝能稳坐皇位,是因我西辽在背后扶持。若大宋执意北伐,不顾西辽关切……那西夏的局势,恐怕会有变数。”
威胁,也是最后的筹码。
银川忽然轻笑出声:“萧相多虑了。西夏是西夏,大宋是大宋。况且……李仁孝陛下刚刚肃清内乱,正是励精图治之时。此时若有人想在西夏生事,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斡里刺脸色终于变了。他深深看了这对帝后一眼,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重三分。
堂内重归寂静。
“他还会再来。”银川轻声道。
“朕知道。”赵恒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但下次来,就不是动口舌了。”
西辽、西夏、金国残部……北疆棋局,愈发错综复杂。
但至少此刻,朝堂已定,内患暂平。
接下来,该全力北向了。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三日后,朕返平州大营。北伐——继续。”
“遵旨!”
军令传出宫门,响彻洛阳。
更北方,燕云故土在等待。
等待王师,等待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