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风雨南归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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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小蜀山道。

战斗已持续两个时辰。

岳飞浑身浴血,沥泉枪的枪缨已被血浸透,凝固成暗红色。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义士,已不足三千人。粮车组成的屏障多处被攻破,倭寇和西夏兵如潮水般涌进缺口,又被汉家儿郎用血肉之躯顶回去。

“岳帅!”杨再兴踉跄冲来,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东侧……东侧撑不住了!”

岳飞转头看去。东侧车阵已被突破,数十名西夏骑兵冲了进来,正在屠杀躲在后方的弓手。

“跟我来!”他纵马前冲。

沥泉枪再显神威。马借人势,人借马威,岳飞如虎入羊群,枪尖过处,敌骑纷纷落马。但西夏骑兵实在太多,杀了一队,又来一队。

更要命的是,倭寇中竟有铁炮!

“砰!砰!”

数声爆响,白烟弥漫。虽然这时代的铁炮准头极差,但巨大的声响和火光足以让战马受惊。岳飞座下白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

“保护岳帅!”杨再兴嘶吼着带人冲上,用身体挡住铁炮射击的方向。

“再兴!”岳飞目眦欲裂。

但已来不及了。又一发铁炮击出,铅弹击中杨再兴胸膛,这位年轻将领闷哼一声,缓缓倒下。

“狗日的倭寇!”有义士红了眼,不顾一切冲出去,却被西夏骑兵乱刀砍死。

岳飞咬牙,知道不能再硬拼了。他环顾四周,发现西侧高地已被张宪抢占,此刻仍在己方手中。

“传令!”他嘶声大喊,“所有人,向西侧高地撤退!交替掩护,不得慌乱!”

命令下达,残存的义士开始有序向西撤退。岳飞亲自断后,一杆枪守在山道口,连挑七名追兵,硬生生为部下争取到撤退时间。

待最后一批义士撤上高地,岳飞才策马回身。他清点人数,心头一沉——八千义士,现在只剩两千余人,且大半带伤。

而山下,敌军正在重新集结,显然要发动总攻。

“岳帅,”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递过水囊,“喝口水吧。”

岳飞接过,抿了一口,才发现水囊里装的是酒。烈酒入喉,灼烧感让他精神一振。

“弟兄们,”他转身,面对这些衣衫褴褛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汉子,“咱们可能……要死在这了。”

无人应答,但无人退缩。

“但就算死,也要拉够垫背的。”岳飞举起沥泉枪,“你们怕不怕?”

“不怕!”两千余人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山下,西夏主将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这支江南来的杂牌军,竟能抵抗这么久。

“将军,”副将低声道,“天色将晚,要不要等明日再攻?”

“不。”主将摇头,“今夜必须全歼。否则等庐州援军一到,就麻烦了。”

他正要下令总攻,忽然——

“报!”探马疾驰而来,“南面……南面发现大队骑兵!打着‘韩’字旗!”

韩世忠?主将脸色一变。韩世忠的水师应该在太湖,怎会出现在这里?

“有多少人?”

“至少三千!而且……全是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主将心头一紧。西夏轻骑最怕的就是重甲冲阵。

就在这时,西侧高地上突然响起号角声!紧接着,一面“张”字大旗在山顶竖起——张宪带着援军回来了!

不,不止援军。岳飞在高地上看得清楚,张宪身后,除了庐州守军,还有一队穿着宋军制式铠甲的骑兵,约五百人,为首一将,竟是……

“岳帅!”张宪在坡上大喊,“韩侯派精兵来援!领队的是岳云将军!”

岳云?岳飞愕然。云儿不是在太原吗?

但此刻不容细想。只见那五百重骑如铁锤般砸入西夏军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岳云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翻飞,连斩三名西夏百夫长。

“儿郎们!”岳飞精神大振,“援军已到!随我杀下去!”

“杀!”

绝处逢生,士气大振。两千残兵如猛虎下山,与援军内外夹击。西夏军阵脚大乱,倭寇更是不堪,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战斗持续到黄昏。最终,西夏主将率残部向北溃逃,倭寇四散。宋军虽胜,但也是惨胜——八千江南义士,阵亡四千余,重伤两千,能战者已不足两千。

夜幕降临时,岳云终于见到了父亲。

“爹!”少年将军翻身下马,跪地行礼,“儿来迟了!”

岳飞扶起儿子,看着他脸上新增的伤疤,心中百感交集:“你怎么来了?太原那边……”

“太原事了,陛下命儿速返平州。”岳云快速说道,“途中接到韩侯急信,说江南援军可能遇伏,让儿转道来接应。幸好……幸好赶上了。”

幸好赶上了。岳飞看着满地尸骸,闭上眼睛。四千条命,四千个从江南跟着他北上的好儿郎……

“岳帅,”张宪包扎好伤口走来,“俘虏招了。这次伏击,是西辽策划的。他们联络了西夏党项贵族和东海倭寇,就是要切断江南通往北方的所有通道。”

“西辽……”岳飞握紧枪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据俘虏说,西辽与金国约定七月十五东西并举。”岳云低声道,“他们想在这之前,先断我援军,困死陛下在北线。”

七月十五。岳飞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

“爹,”岳云看着父亲,“陛下在居庸关前,只有三万兵马。若西辽、西夏、金国真在三面夹击……”

“那就打。”岳飞斩钉截铁,“你立刻北上,告诉陛下,江南援军虽损,但岳飞还在。半个月内,我必带兵赶到居庸关。”

“可咱们现在只剩……”

“江南不止这八千人。”岳飞望向南方,“韩侯在太湖还有一万水师,随时可登陆北上。另外,我在庐州、安庆、池州都留了后备兵员,凑一凑,还能有一万五千人。”

他转身,看着幸存的将士:“弟兄们,这一仗没打完。愿意继续北上的,跟我走;想回家的,我不拦着。但我要告诉你们——前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血要流。你们……敢不敢?”

沉默。片刻后,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嘶声喊道:

“岳帅,我这条命是你从金狗刀下救回来的!你去哪,我跟到哪!”

“对!跟岳帅北上!”

“收复燕云!报仇雪恨!”

吼声如雷,在山谷间回荡。

岳飞眼中泛起血丝,重重点头:“好!那咱们就北上!去居庸关,去见陛下!”

“去居庸关!去见陛下!”

夜色中,残兵重新整队。篝火燃起,映着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岳云站在父亲身边,看着这位三年未见的至亲。他发现,父亲老了,鬓角已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年轻时一样,明亮如星。

“云儿,”岳飞忽然开口,“你长大了。”

岳云鼻子一酸:“爹……”

“去了北边,好好跟着陛下。”岳飞拍拍儿子的肩,“陛下是明君,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儿明白。”

“还有,”岳飞顿了顿,“你娘……在江南还好吗?”

“好。娘说,等北伐成功了,她要在西湖边种一片荷花,等爹回去看。”

岳飞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告诉她,我一定回去看。”

父子俩并肩而立,望着北方星空。

那里,有更残酷的战场在等待。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