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要严惩。”银川起身,凤袍下摆划过金砖,“北伐不只是前线的仗,更是朝堂的仗。若后方不稳,前线将士血就白流了。”
她环视殿内:“传本宫懿旨——凡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家产充公。但念及北伐用人之际,死罪可免,全部发往边关效力。能戴罪立功者,战后可酌情宽宥。”
恩威并施。既肃清了蠹虫,又给了这些人一线生机——在边关,他们要么死在战场,要么用战功洗刷罪孽。
“娘娘圣明!”百官齐呼。
退朝后,银川独自站在殿前高阶上,望着宫城外洛阳城的屋瓦连绵。晨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疲惫。
“娘娘,”贴身侍女阿月轻声道,“该用药了。”
银川摇头:“债券市价如何了?”
“已稳在七成五,但……”阿月犹豫,“百姓还是不敢买。都说,怕北伐失败,血本无归。”
怕失败。银川苦笑。连后方百姓都看得清,这一仗,赢了就是中兴,输了就是亡国。
“传令市舶司,”她忽然道,“即日起,凡购买债券满百贯者,可优先获得海外贸易特许。战后若债券兑现,特许权保留;若北伐失败……特许权作废。”
这是把商业利益和国运捆绑。商贾逐利,为了海外贸易的巨大利润,他们会赌这一把。
“还有,”银川补充,“以本宫名义,再购债券十万贯。告诉百姓,本宫的身家性命,也押在这上面了。”
阿月眼眶一红:“娘娘,那可是您的嫁妆……”
“嫁妆没了可以再攒,”银川转身,望向北方,“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风起,吹动她鬓边碎发。
更北方,她的夫君正在血火中前行。
而她能做的,就是为他守住这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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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午时,石门寨前。
大祚荣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宋军营地的炊烟。三天了,他按约定每日送出十名老弱,今天已是第三批。宋军照单全收,没有刁难,甚至给那些老人孩子提供了饮食。
这让他越发不安。
“将军,”副将低声问,“明天……宋帝真会来吗?”
“会。”大祚荣肯定道,“赵构此人,虽善用诈,但重诺。他说三日后亲至,就一定会来。”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大祚荣眼中闪过狠厉,“等他进入百步范围,弓弩齐发。只要杀了赵构,宋军必乱。到时候咱们趁乱突围,北上投奔金国。”
“可那些送下山的族人……”
“顾不上了。”大祚荣打断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副将沉默。他看着寨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想起自己也有妻儿在平州城中——城破那日,宋军并未屠城,反而开仓放粮,他的家人应该还活着。
“将军,”他忽然道,“末将有一言。”
“说。”
“咱们……真要和宋军死磕到底吗?”副将压低声音,“高庆裔已死,渤海人的复国梦早就碎了。现在守在这孤寨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还能撑多久?不如……不如真降了吧?”
大祚荣猛地转头,眼神如刀:“你说什么?”
“末将是说,宋帝既然肯亲赴受降,可见诚意。”副将硬着头皮,“况且,那些送下山的族人回来说,宋军待他们不薄,还给医给药。也许……也许赵构是真的想收编咱们渤海人……”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副将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瞪着大祚荣,缓缓倒下。
“动摇军心者,死。”大祚荣收刀入鞘,声音冰冷,“传令下去,明日宋帝若来,按原计划行事。谁敢再言降者,这就是下场!”
周围士兵噤若寒蝉。
大祚荣最后看了一眼山下宋营,转身下墙。他没注意到,几个士兵交换了眼神,悄悄退入阴影中。
当夜,子时。
寨中突然起火!火势从粮仓蔓延,迅速吞噬了大片营房。
“走水了!走水了!”
守军仓皇救火,寨内乱作一团。大祚荣冲出营帐,看着冲天火光,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将军!是……是有人故意纵火!”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跑来,“有人看见,是王副将的亲兵干的!”
王副将,就是白天被大祚荣斩杀的那位。
“混账!”大祚荣拔刀,“把他们找出来!全部处死!”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纵火的不止几个人,而是数十人,他们一边放火一边大喊:
“宋军优待俘虏!投降不杀!”
“大祚荣要咱们全部陪葬!兄弟们,反了!”
“开寨门!迎王师!”
内乱。大祚荣心头一沉。他知道,军心已经散了。
“将军!”亲卫急报,“西门守军……打开了寨门!宋军正在入寨!”
完了。大祚荣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尽是疯狂:“集合所有亲兵!我们从北门突围!”
“那寨中弟兄……”
“不管了!”大祚荣翻身上马,“能跟上的就跟,跟不上的……自求多福吧!”
他率三百亲兵冲向北门。但刚到门边,就见门外火光通明——宋军早已在此设伏!
种师道骑马立于阵前,白发在火光中如雪。
“大祚荣,”老将军声音如雷,“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大祚荣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宋军,看着寨中纷纷跪地投降的渤海兵,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中,他举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大祚荣……宁可死,不降宋!”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这位渤海枭雄,最终选择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种师道看着轰然倒地的尸身,叹了口气:“厚葬。其余渤海将士,愿意归顺者,编入归义军;不愿者,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是!”
石门寨,不攻自破。
消息传回居庸关前大营时,赵恒正在看太原送来的第二封急报——岳云毒已解,刺客同党尽数落网,永丰粮行确为西辽据点,查获黄金三万两,粮食五万石。
双线告捷。
但赵恒脸上并无喜色。他走到帐外,望着北方居庸关的轮廓。
石门寨破了,粮道通了,太原稳了,江南援军在路上。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关隘。
七月十五,还有二十五天。
“传令全军,”他转身,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明日拔营,前进十里扎寨。告诉完颜撒改——朕,来叩关了。”
“是!”
月光如霜,洒在燕山绵延的群峰上。
更远处,西辽、西夏、金国的使者正在密会。
而历史的车轮,已碾过转折的节点。
这一局,终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