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虎丘对(2 / 2)

“那就慢慢接受。”陆游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此乃陛下《兴学诏》。诏中明言:边陲学堂,自愿入学;实务科举,自愿报考。朝廷不强求,只提供机会。至于江南士子若执意罢考——”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陛下说了,今秋科举,照常举行。江南不考,北人补之;汉人不考,胡人补之。大宋的官,总要有人做。至于谁来做,陛下不在乎,在乎的是能不能办实事,能不能安百姓。”

这话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许多士子脸色变了——罢考?真罢考了,官位就让给北人、让给胡人了?那江南士林百年来的优势,岂不断送在自己手里?

沈括低声对郑钧说:“郑公,事不可为矣。民心、实绩、大义……他们都占了。再争下去,江南士林真要离心离德。”

郑钧看着那些还在传阅课业的士子,看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火焰,终于颓然坐下。

他输了。不是输在口才,是输在那些孩子真实的课业上,输在那些具体的图纸上,输在陆游最后那句话上——罢考?谁真敢拿自家子孙的前程去赌?

文会草草收场。郑钧等人拂袖而去,但许多士子留了下来,围着陆游和五个学生问东问西。他们好奇边陲学堂怎么上课,好奇实务科举考什么,更好奇那些“胡人同窗”,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读书。

陆游一一解答,最后说:“诸位若真想知道,不妨去洛阳看看。陛下说了,边陲学堂欢迎天下士子参观。看过了,议论过了,再说新政好不好。”

当夜,驿馆。

完颜硕坐在灯下,仔细整理被传阅得有些皱的课业。耶律宏递来一杯茶:“今天……咱们没给陛下丢脸吧?”

“没有。”陆游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你们做得很好。比老夫预想的还好。”

他坐下,看着五个孩子:“今日之后,江南士林对新政的看法,会慢慢改变。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看到了你们这样的孩子,看到了新政结出的果。”

李青问:“先生,那他们还会罢考吗?”

“不会了。”陆游摇头,“没人真敢拿前程开玩笑。不过——”他神色微凝,“郑钧那些人不会就此罢休。明的不行,他们会来暗的。你们在洛阳,要更加小心。”

窗外,虎丘的夜色深沉。远处剑池的水声隐约可闻,像千年前的剑鸣,也像这个时代变革的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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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西夏兴庆府。

李仁孝站在城头,看着远处草原上渐渐散去的烟尘。三天血战,八千叛军被击溃,三个部族首领一个战死,两个被俘。他胜了,但赢得惨烈——自己的三千亲军折损过半。

副将递上战报:“陛下,俘虏怎么处置?”

李仁孝沉默良久:“愿意归顺的,编入王军,分给牛羊。不愿的……”他顿了顿,“发给干粮,放他们回草原。但告诉他们:若再反,诛全族。”

“陛下仁慈!”

“不是仁慈。”李仁孝望向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是皇姐教的——杀人容易,收心难。我要的不是一堆尸体,是一个真正归心的西夏。”

他转身下城,忽然想起什么:“洛阳送来的火器,还有多少?”

“还剩三成。那些震天雷……威力太大了,叛军一听见响声就溃散。”

“省着用。”李仁孝道,“剩下的,送到贺兰山下的学堂去。告诉先生们,好好教孩子。等这些孩子长大了,西夏就不需要这么多火器了。”

他想起赵恒的话:“刀兵能压一时,诗书能化百年。”

现在,他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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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捷报传回洛阳。

赵恒看完西夏战报和虎丘文会的密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对银川说:“你弟弟,长大了。”

银川正在给阿瑗绣小衣,闻言抬头:“江南那边……”

“暂时压住了。”赵恒道,“但暗流还在。郑钧不会甘心,他一定会找别的法子。”

“陛下准备怎么办?”

“等。”赵恒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南,“等他们犯错。等新政的果实一个个成熟——等幽州秋收,等辽东学堂出第一批秀才,等边陲学堂的学生通过科举。那时候,他们再怎么闹,都只是螳臂当车。”

银川点头,忽然想起:“荷花……开了。”

赵恒一愣,随即笑了:“走,去看看。”

御花园的荷花池里,今春新移的荷花果然开了。虽然只有零星几朵,但粉白的花瓣在碧叶间,格外清新。

“等阿瑗周岁时,”银川轻声说,“这里就该是满池荷花了。”

“会的。”赵恒握住她的手,“新政也会像这荷花一样,一点一点,开遍大宋的每一寸土地。”

暮色渐合,荷香暗浮。而千里之外,变革的潮水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刷着这个古老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有些人试图筑坝拦阻,却不知潮水终将漫过一切堤防。

因为潮水之下,是亿万百姓求变的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