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秋实与暗箭(2 / 2)

传旨的密使低声道:“陈先生,陛下说了:江南那些士绅不是说实务科是‘奇技淫巧’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些‘奇技淫巧’是怎么让北方多收粮食、少受水患的。也让天下人看看,胡汉孩子一起学的本事,到底有没有用。”

陈琳明白了。这是要把幽州学堂的“实绩”,直接摆到江南人面前。不是靠嘴说,是靠手艺、靠图纸、靠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孩子们还小……”他仍有顾虑。

“正因为他们小,才更有说服力。”密使道,“若是一群老工匠去,江南人会说‘不过是匠人之术’。但这些孩子——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坐在一起,画的是一样的图,算的是一样的账,做的是一样的器具。这本身,就是对新政最好的证明。”

陈琳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三日内,一定办妥。”

当夜,学堂灯火通明。孩子们被叫醒,听说要选拔南下“授艺”的人,个个睡意全无。

“先生,真让我们去江南?”耶律明眼睛发亮,“去教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

“是去交流。”陈琳纠正,“但确实要去江南。陛下要咱们拿出真本事,让江南人看看,幽州学堂教的是什么,北方的孩子会什么。”

孩子们兴奋又紧张。完颜康最实在:“那……管饭吗?江南的饭好吃吗?”

众人大笑。笑声中,那种远征的豪情渐渐升起。

五、八月二十八·辽东辽阳府的抉择

完颜宗弼也接到了密旨。内容与幽州相似:整理辽东的抗洪经验、畜牧改良技术、山林开发之法,派学生赴洛阳。

但他多了一道旨意——命他亲自押送萧斡里剌进京。

萧斡里剌在辽阳大牢关了三个月,完颜宗弼按赵恒的吩咐,让他旁听了学堂的课,看了孩子们画的图、算的账,甚至让他去看了新修的河堤、新开的荒地。

起初这位西辽统帅还梗着脖子,骂完颜宗弼是“叛徒”。但看得多了,骂声渐渐小了。尤其是看到那些女真、契丹、汉人孩子坐在一起,讨论怎么让辽东多产粮、少受灾时,他沉默了。

“你看到了,”完颜宗弼最后一次去牢里看他,“这就是赵恒要建的世道。不是谁压着谁,是谁都好好活着。你还要打吗?”

萧斡里剌看着牢窗外——那里能看见学堂的屋檐,听见孩子们晨读的声音。许久,他说:“我儿子……如果活着,也该这么大。”

完颜宗弼知道,他动摇了。

八月底,完颜宗弼押着萧斡里剌启程。同行的还有二十名辽东学堂的学生,带着厚厚的图纸、标本、模型。这些孩子大多没出过辽东,一路上既兴奋又忐忑。

“大帅,”一个女真学生问,“洛阳……真像传说中那么繁华吗?”

“繁华,”完颜宗弼点头,“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人在等着看咱们——看咱们辽东人,是不是只会骑马打仗,是不是真能读书明理。”

他看向南方:“这一去,是为辽东争个未来。争一个不用刀剑也能挺直腰杆的未来。”

六、九月初一·洛阳朝会

这是秋收后的第一次大朝。丹墀下,百官肃立。但与往日不同,今天殿内多了两群人——左边是三十个幽州学堂的学生,青衿整齐,最大的不过十六岁;右边是二十个辽东学生,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在他们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东西:幽州的新式犁、水车模型、渠道图纸;辽东的抗洪图、畜牧册、山林开发方案;还有厚厚几摞账目——《幽州秋收损益表》《辽东屯田预算》《边镇学堂开支明细》……

赵恒没有坐龙椅,他走到长案前,拿起一份图纸:“这是幽州学生设计的改良水车,比旧式省力三成,灌溉面积增五成。”又拿起一本册子:“这是辽东学生算的抗洪物料清单,精确到每一根木桩、每一袋沙土。”

他看向百官:“三个月前,有人说实务科是‘奇技淫巧’,说边陲学堂是‘胡闹’。现在,东西摆在这里,人也在这里——诸位,还有什么话说?”

御史中丞秦桧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学生年幼,纵然会些技艺,也难当大任。治国安邦,终需经义之学……”

“经义之学教出你这样的官吗?”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他。

众人愕然转头——说话的是幽州学生代表李青。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出列行礼,不卑不亢:“秦御史,学生在幽州三个月,做了三件事:第一,帮农户算清赋税,发现前年少征了三百石,补上了;第二,帮村里修渠,多浇了二百亩旱地;第三,教会三十个契丹、女真同窗打算盘、记账目。”

他抬头看着秦桧:“请问秦御史,您为官三年,可曾算清过一县赋税?可曾修过一条渠?可曾教过一个胡人识字?”

秦桧脸色青白,张口结舌。

耶律明也站出来:“学生在学堂学《论语》,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前契丹人欺汉人,汉人防契丹,大家都苦。现在一起读书,一起种地,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想吃饱饭,都想孩子有出息。这道理,经义里写着,可为什么以前没人做到?”

完颜康最实在,他捧出新式犁的模型:“这个,能多耕三成地。三成地,够五口人吃一年。请问诸位大人:是会背‘民为贵’有用,还是真让民多收粮食有用?”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稚嫩,道理却锋利如刀。满殿百官,竟无一人能驳。

赵恒静静看着。他知道,这一刻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因为这些孩子代表的,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全新的未来。

而那个旧世界,在孩子们清澈的目光下,正一点点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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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赵恒单独召见李光派回的刘琦。

“江南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刘琦低声道:“郑钧等人听说幽州、辽东的学生进京,又生一计——他们联络了江南的工匠行会,要抵制北上的工匠。说谁去北方授艺,就是‘背弃桑梓’,永不得回江南。”

赵恒笑了:“他们越是这样,朕越要让他们看看——天下之大,不是只有江南。”

他提笔,写下几行字:“传旨:凡北上授艺之工匠,授‘技击郎’衔,视同军功。其子弟可入国子监,可荫补官职。再告诉江南百姓——北方给的,江南给不了;但北方要建的,是江南子孙也能受益的太平世道。”

笔落,朱砂如血。

秋阳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孩子们带来的农具模型上,泛着温润的光。

暗箭再多,也射不垮正在生长的禾苗。

因为秋天,终究是收获的季节。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