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暗涌与破局(2 / 2)

“先生教了基础,我们自己琢磨的。”李青道,“在幽州帮农户算赋税时发现,光算得快没用,得算得明白——明白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哪里卡住了,哪里能疏通。”

老账房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老夫……白活了一辈子。”

三场完败,全场寂静。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士绅工匠,此刻都沉默了。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些北边来的娃娃,学的不是花架子,是真能解决问题的手艺。

郑钧脸色铁青,正要说话,一骑快马忽然冲进会场。信使滚鞍下马,直奔郑钧,递上一封密信。

郑钧展开一看,手猛地一抖——信是王继先从苏州紧急送来的:韩世忠的海运船队遭遇风暴,三十艘船损毁过半,剩下的大多带伤。更要命的是,船上运的是幽州急缺的冬小麦种子,若不能及时送到,幽云今秋播种就要耽搁。

“天助我也……”郑钧眼中闪过狂喜,但很快掩饰住。他起身,对全场高声说:“诸位,刚接到急报——朝廷的海运船队遇险,损失惨重。北边今秋的粮种,怕是运不到了。”

他转向使团,语气“关切”:“周博士,陈先生,北边百姓还等着粮种过冬呢。这切磋……是不是该暂缓?毕竟实务实务,终究要落到实处。若连百姓温饱都解决不了,空有技艺,又有何用?”

这话毒辣。把技艺比拼上升到了民生大义——你们再能算能画,救得了挨饿的百姓吗?

陈琳和周敦实脸色变了。他们知道海运对北疆的重要,若真如郑钧所说……

就在此时,又一骑快马冲来。这回来的却是朝廷驿使,手持黄绫圣旨,直接奔使团而来。

“陛下急旨:幽州冬小麦种子已由辽东节度使完颜宗弼筹备齐全,三日前自辽河口起运,走海路直达幽州。韩世忠将军船队虽遇风浪,但主力已抵达登州休整,不日即可复航。着南下使团安心授艺,不必挂怀北事。”

旨意念完,全场哗然。郑钧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刚说北边粮种运不到,朝廷旨意就说已经运到了,还是走的海路,还是完颜宗弼办的!

周敦实深吸一口气,对着郑钧拱手:“郑公挂念北疆民生,心系社稷,令人感佩。不过陛下既已安排妥当,咱们……继续切磋?”

郑钧咬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切磋继续。但经过这一番波折,胜负已无悬念。孩子们越战越勇,江南的师傅们越比越心惊。到日头偏西时,十场切磋结束,使团赢了八场,平了两场——那两场还是孩子们主动说“老师傅经验丰富,学生还需学习”。

郑钧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夕阳下那些被江南工匠围住请教的孩子,看着周敦实和陈琳平静的笑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却没想到,网住的不是鸟,是龙。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些孩子背后站着的那个皇帝,那个他以为只会打仗的赵恒,心思之深、布局之远,远超他的想象。

海运遇险?人家早有备用方案。

北疆缺粮?辽东已经补上。

江南刁难?孩子们用真本事破局。

每一步,都算在了他前面。

晚风吹过剑池,水面泛起涟漪。郑钧忽然想起那句老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他的运,是不是……真的去了?

---

同一片夕阳,也照在贺兰山深处。

李仁孝看着吴玠带来的山地营——这一千川兵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用绳索、钩爪、手弩,把据守山洞的叛军一个个揪出来。不是强攻,是渗透、分割、瓦解。

三天,只用了三天,叛军最后的三个据点被拔除。首领被生擒时,还不敢相信自己倚为天险的山洞,竟被这样攻破。

李仁孝走到那个首领面前,看了他很久。这人是他远房表叔,小时候还抱过他。

“表叔,降了吧。”他轻声说,“贺兰山的雪,今年会很大。你部族的老弱妇孺,还在山下等着领冬粮。”

首领昂着头:“要杀就杀!党项人没有软骨头!”

“我不杀你。”李仁孝摇头,“我会放了你,放了你所有族人。还会分给你们牛羊,分给你们过冬的粮食。但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送你们的孩子,去洛阳读书。读汉人的书,学汉人的字,也学党项人的历史,学怎么让族人过上好日子。”

首领愣住,随即怒吼:“你想让党项灭种?!”

“不。”李仁孝看着他,“我想让党项活下去,活得更好。表叔,你打了半辈子仗,部族是更富了,还是更穷了?孩子是更多了,还是更少了?”

首领哑然。

“陛下告诉我一句话。”李仁孝望向东方,“刀兵能得天下,但不能治天下。治天下,要靠笔墨,靠犁铧,靠让孩子们读更好的书,过更好的日子。”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首领身上:“表叔,天冷了。带族人回家吧。”

首领看着他,这个才十八岁的侄儿,眼中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悲悯;不是征服,是担当。

许久,这个在贺兰山硬扛了三个月的汉子,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李仁孝扶起他,对吴玠说:“吴将军,麻烦你们护送他们下山。按陛下旨意,分粮分畜,一个都不能少。”

“殿下仁慈。”吴玠拱手,“只是……不怕他们再反?”

“再反,我就再平。”李仁孝淡淡道,“但这次,我想试试皇姐说的——以德服人。”

夕阳把贺兰山染成金色。山脚下,牛羊归圈,炊烟升起。

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平叛,就这样,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九月二十五。

赵恒看完战报,对银川笑了:“你弟弟,长大了。”

银川眼中含泪,却是欢喜的泪:“陛下教得好。”

“是他自己悟得好。”赵恒望向窗外,秋色已深,“新政就像这秋天——有人看到的是凋零,有人看到的是收获。”

他转身,对张宪说:“传旨嘉奖吴玠,加太子太保。再告诉李仁孝——西夏的边陲学堂,该开学了。”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打着旋,落在荷池里。

池中荷花早已谢尽,但水下,藕节正在泥土里悄悄生长。

待来年春风,又是一池新绿。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