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恒走到桌案前,铺开纸张,“李青、耶律明、完颜康……他们在江南三个月,学了什么,见了什么,要让满朝文武都听听。江南士绅说新政是‘祸国殃民’,朕倒要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民心在哪里。”
银川眼睛一亮:“妾身明白了。攻心之战。”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在秋夜里绵延。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是子时。
而在城南的一处僻静宅院里,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为首者怀中,揣着一卷明黄色的绫缎。
宅院主人早已等候在厅中。烛光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孔——如果李光在此,定会认出,这是三年前致仕的礼部侍郎,郑钧的同年进士。
“东西带来了?”老人声音沙哑。
黑衣人双手奉上黄绫。
老人展开,就着烛光细看。绫缎上,金线绣的龙纹在光下流转,右首空白处,只待填写内容。
“形制无误,”老人点头,“用的是内库的织机,江南的丝,染坊的局也是我们的人。只要盖上玺印——”
“印已备好。”黑衣人低声道,“刘瑾死前,拓了三份印模。一份在郑公手中,一份在宫里,还有一份……在二皇子乳母那里。”
老人手指微颤:“那个孩子……”
“陈琳养在府中,对外说是故人之子。”黑衣人顿了顿,“三岁,相貌与官家有三分似,足够了。只要宫中乱起,我们的人会趁乱将孩子送入紫微宫。届时诏书一颁,名分既定——”
“宫外呢?”老人打断,“洛阳守军不是摆设。”
黑衣人笑了:“三日后,北疆会有‘急报’,说女真残部复叛,围攻幽州。捧日军主力必然北调。至于宫禁,郑公已联络上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他兄长在江南的盐引,可都在我们手里。”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老人沉默良久,终于将黄绫卷起:“告诉郑钧,十一月初七,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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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地牢里,李光看着王伦彻底崩溃的脸。
“我说……我都说……”前知府涕泪横流,“宫里的内应是、是张贤妃的叔父,内侍省少监张茂则!刘瑾的干儿子娶了他侄女!郑公答应他,事成之后,让他侄女当太后,张茂则任枢密使!”
李光疾笔记录:“还有谁?”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周荣……他贪了辽东军饷,账本在郑公手里……还有礼部侍郎钱喻清、户部郎中……”
名字一个接一个,足足十七人。
写到最后,李光的手有些发颤。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张足以颠覆朝纲的网。
“伪造诏书的内容是什么?”他沉声问。
王伦眼神涣散:“传、传位二皇子……说官家推行新政,祸乱祖制……令忠臣拥立幼主,拨乱反正……”
“二皇子在哪?”
“在……在洛阳,陈琳府中。”王伦忽然抓住铁栏,“李大人!下官全说了!求您保全我一家老小!郑钧他、他若知道我招供,定会灭口——”
话音未落,牢房顶上传来极轻微的瓦片滑动声。
李光脸色骤变:“护——”
箭矢破空的声音。
三支弩箭从通风口射入,精准地钉入王伦的咽喉、心口、额头。王伦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倒地气绝。
亲兵冲进来时,屋顶已无声息。
李光看着王伦的尸体,缓缓站起身。血从尸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绘出诡异的图案。
“大人,追不追?”
“不用追了。”李光收起笔录,“立刻准备车马,我们连夜北上。王伦虽死,但他说的每一个字,”他看向北方,“都必须活着到洛阳。”
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三十名少年正在登船。他们背着行囊,里面装着江南的稻种、织机图样、水车模型。
李青最后一个上船,回头望了一眼扬州城的灯火。
“舍不得?”身后传来耶律明的声音。这个契丹少年汉语已经说得相当流利。
“不是舍不得。”李青摇头,“我在想,虎丘文会上那些骂我们‘胡化汉学’的老先生,如果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完颜康从船舱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包稻种:“想那些作甚。这江南晚稻的种子,若能耐寒改良,在幽州试种成功,一年可多收一季。这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船缓缓离岸。
运河水面倒映着星空,也倒映着两岸隐约的火把——那是韩世忠水师的巡逻船,封锁了所有支流河口。
三个少年并肩站在船头,身后是南方的黑夜,前方是北方的黎明。
而洛阳城里的更鼓,敲响了丑时的第一声。
长夜将尽,暗流已达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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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