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空气，因为田尹那骤然明悟而又复杂无比的眼神，变得格外凝滞。娜扎看着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自己，最终停留在她的小腹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质疑与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了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牵连感。
他的沉默，他的眼神，都让娜扎的心脏揪紧。她害怕他依旧认为这是一个骗局，害怕他厌恶自己，更害怕他因为这份“莫名其妙”的责任而被迫接受什么。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爱慕、委屈和此刻孤注一掷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她不能再隐瞒了，她必须让他知道，这一切并非源于算计，而是源于她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理解的……深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本包装精致、带着些许磨损痕迹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抽象而梦幻的图案。
“田先生……”娜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个……给你。”
她将笔记本递向田尹，眼神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死死盯着那本日记，仿佛那是她全部的灵魂重量。
田尹从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认知中回过神，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带着一丝疑惑。他接过这本还带着娜扎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册子，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皮质封面。
他看了娜扎一眼，女孩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脸颊绯红，仿佛正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田尹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而带着些许稚气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的日期，恰好是他将那件灰色夹克借给她的第二天。
“X月X日 晴”
今天醒过来，感觉像做了一个好长好美的梦……梦里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他叫我老婆，对我好温柔……我好像……爱上梦里的他了。是因为那件外套吗？上面有很好闻的味道，抱着它睡，梦特别真实。
田尹心中一动，继续往下翻。
“X月X日 阴”
又梦到他了！这次好像清晰了一点，他的声音好好听，低沉又让人安心……我们在一个很漂亮的花园里，他牵着我的手……醒来心里空落落的。我把外套抱得更紧了。
一页，又一页。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她长达一个多月的、持续不断的梦境。梦里的细节从模糊到清晰，从牵手、拥抱，到后来的耳鬓厮磨、极尽缠绵……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在梦中感受到的极致欢愉与深刻爱恋，都被她细致而羞怯地记录下来。
田尹看着那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在每个深夜，抱着他的外套，沉沦在一个由她潜意识和他残留气息共同编织的、无比真实的幻境里。她在梦里与他相爱，在梦里将他当做唯一的依靠和亲密无间的“老公”。
他看到她在日记里写道：
“……现实中，他是高高在上的田先生，是‘表哥’，我不敢靠近，只能仰望。只有在梦里，他才是完全属于我的……我知道这样不对，很像变态，可是我控制不住……”
“……今天在月牙岛，他载着我骑车，风好大，我抱着他的腰，感觉好真实，好幸福……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听说怀孕了，我好害怕，又好……偷偷开心。如果……如果孩子是他的，哪怕只是在梦里的他的，我也愿意生下来……我是不是疯了？”
看到这里，田尹彻底明白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娜扎长期接触他附着着长生功元气的外套（尤其是那件作为梦境“引子”的灰色夹克和后来效果更强的卡其色外套），在深度睡眠中，她的精神与他的生命能量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她那纯粹、强烈、甚至带着偏执的爱慕意念，如同一个精准的坐标，引导着他逸散出的、至阳的生命本源能量，在她体内完成了那个超越物理规则的“孕育”过程。
这不是男女之欲的结果，甚至与现实的感情纠葛无关。这是一个少女极致纯粹的精神爱恋，与他特殊而强大的生命能量，在某种玄妙法则下，共同催生出的生命奇迹。
他合上日记本，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娜扎。女孩依旧紧闭着双眼，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田尹的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荒谬、一丝被如此强烈情感冲击的悸动，以及……一种难以推卸的责任感。无论过程如何离奇，这个孩子，确确实实承载着他的生命印记，因他而生。
他走到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一种奇异温和与确认的语气，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他已经知道答案，却需要亲口证实的问题：
“所以……那些梦里的‘老公’……一直是我？”
“我是不是很坏！”娜扎将发烫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深深的自我厌恶。
田尹站在床边，一时语塞。坏？用一个荒诞的谎言。虽然她自己不知道真相，将他置于如此尴尬境地，甚至可能影响他现有的感情？从结果看，似乎是。但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想起日记里那些纯粹到近乎偏执的情感，那些因他而起的、无法控制的梦境，以及她此刻的痛苦和迷茫，那个“坏”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搜肠刮肚，想找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笨拙得可以，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坏……你是个好人。”
埋在被子里娜扎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未散的哭音，这算是什么安慰啊。
田尹看着她似乎情绪稍缓，心中那句“我会负责的”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沈冰卿的身影压了下去，艰难地咽回肚子里。他拿什么负责？如何负责？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案和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