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山村的秋天,天空高远湛蓝,几缕薄云如丝。田尹独自坐在自家别墅的平屋顶边缘,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青色瓦顶和袅袅炊烟,落在村后山坡上一处簇新的土黄色坟茔上。纸钱烧过的灰烬痕迹还在周围,像一圈淡淡的黑晕。
沈冰卿沿着楼梯走上屋顶,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看到丈夫出神凝望的背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座新坟。是村里一位经常来他们小卖部买东西、爱讲古的老阿婆,前几天刚走的。
“老公,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沈冰卿走过去,将一杯茶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田尹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没有立刻回答,抿了一口茶,目光依旧没有收回,半晌,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冰卿,你说……当一个人能够长生,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凋零、入土,而自己却始终站在时间的岸边……这到底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一种……永恒的诅咒?”
沈冰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话题问得一怔。她转头仔细看他,发现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她以前很少见的疏离与寂寥。她握住他微凉的手,柔声道:“都有吧?长生……听起来很美,但真落到一个人身上,那份眼睁睁看着一切逝去的孤独,恐怕比死亡本身更可怕。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田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妻子关切的脸,扯出一个不算轻松的笑容,“就是……有感而发。你看,我们住进这村里,满打满算也没几年。可我认识的那些老人,张阿公、李婆婆、王伯……一个个都走了。新生的孩子不认识我,长大的年轻人要么出去了,要么也把我们当外来的、有点怪的邻居。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村子,会突然觉得……时间在这里奔流不息,而我像个被固定在河床上的石头。到最后,可能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日升月落,草木荣枯……那种感觉,很孤独。”
沈冰卿的心被他的话揪紧了。她用力握紧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坚定而温暖:“傻瓜,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会一直陪着你啊。就算……就算我也……”
“不许说!”田尹打断她,反手将她紧紧搂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对,我还有你。我还有你。”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命运宣告。他没有告诉沈冰卿,长生对于他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是他正在攀登、即将抵达的山巅。那最后一步,近在咫尺。可他不敢想,当那一天真正到来,当漫长的、几乎无尽的岁月画卷在他面前展开,而身边的爱人注定只能陪伴其中短暂一程时,他该如何自处?是停下脚步,还是背负着永恒的怀念独自前行?这个问题的重量,比十个足球场的文物还要沉。
沈冰卿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轻微的战栗,虽然不明白他全部的心事,却能体会到他此刻的不安。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走了,楼下蚊子多了。”沈冰卿拉他起身,指了指开始活跃的小飞虫,“对了,今晚该‘加班’了吧?你都好几天没动静了,是不是偷懒?”她调皮地眨眨眼,指的是去“搬运”文物的工作。
田尹笑了笑,摇头道:“‘加班’?暂时不用了。之前跟你说的,‘岛国专项’已经圆满结束。其他几个重点目标国,比如法国、英国的主要博物馆,明面上的‘硬骨头’这一年多也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零散或深藏不露的,需要从长计议。所以,现阶段‘主营业务’可以稍微歇一歇。”
沈冰卿“哦”了一声,随即挽着他往下走,语气带上一丝娇嗔和期待:“我知道,是另外一项‘重要工作’该提上日程了!”
“什么?”田尹一时没反应过来。
“造人啊!”沈冰卿脸微红,但说得理直气壮,“我爸妈都明里暗里催了好多次了!说我们结婚也这么久了,村里像我们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咱们都……努力一年了,也没点动静。”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纳闷和隐隐的着急。夫妻生活并不少,田尹身体好得惊人,可她的肚子就是一直没有消息。
田尹恍然,面上不动声色,笑着着揽住沈冰卿的肩膀下楼:“哦,这个啊……也对,是得加把劲了。走吧,夫人,为夫这就去努力‘工作’!”
……
夜深人静,沈冰卿在酣睡中无意识地翻身,手臂搭向旁边,却摸了个空。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床位空空,田尹不知去向。
她披衣起床,轻轻走出卧室。别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她走到二楼客厅,发现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着,夜风习习。而在客厅靠近阳台的地毯上,田尹正以五心朝天的姿势盘膝而坐。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她看到田尹盘膝坐在客厅中央一块柔软的蒲团上,双眼微闭,呼吸绵长几不可闻。周身,竟然隐隐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绚丽夺目的光晕,那光晕仿佛由无数细微的、流动的彩色星光组成,缓缓旋转、吞吐,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星光之中。
沈冰卿静静地站在楼梯口,没有打扰。田尹早就告诉过她自己修炼的事情,也展示过一些神奇的能力,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修炼时的异象,还是第一次。这场景,静谧、神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玄幻美感,让她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环绕的绚丽光晕如同百川归海,迅速向内收敛,尽数没入田尹的体内。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生灭,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平常的深邃漆黑,只是那股内敛沉静的气质,似乎更加圆融,更加……接近某种本质。
“老公,怎么样?” 沈冰卿这才走过去,轻声问道,眼中带着关切和好奇。
田尹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无比舒展、甚至带着一丝激动光芒的笑容,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发出一阵细密的、如同玉器轻碰般的脆响。
“有点小成!” 他握住沈冰卿的手,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最后一步,水到渠成!”
“真的?!” 沈冰卿也为他高兴,“那是不是……随身空间又变大了?” 这是她能理解的最直观的变化。
“是的,而且……不止是变大那么简单。” 田尹点点头,但没有细说。长生功大成带来的变化,远非空间扩容可以概括。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对能量与规则更深层次的掌控。但这些,他暂时不打算告诉沈冰卿,怕她难以理解,也怕……她联想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