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医疗室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和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梁菱被田尹半扶半搀着走进一间显然是提前为他们准备的休息室。门一关,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幸好被田尹稳稳扶住,揽到旁边的丝绒沙发上坐下。
她脸色苍白,额头和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还有些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田尹在她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拿起茶几上备好的水晶水壶,倒了两杯冰水,递给她一杯。“怎么了,我的公主殿下?这种大场面,以你的身份,应该见过不少吧?”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易容后的苍老面孔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洞悉一切。
梁菱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小口抿着水,感受着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缓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不知道……就是很紧张。和以前参加国宴、典礼不一样……刚才,我感觉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尤其是给那位族长施针的时候,他的眼睛……好像能看透我在想什么。” 她回想起塞缪尔·洛希尔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仍心有余悸。
田尹笑了笑,仰头喝掉半杯水。“你的感觉很准。刚才那房间里,明里暗里盯着我们的眼睛,可不止你看到的那些。” 他放下杯子,手指随意地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我能‘感觉’到,至少还有……几百双眼睛吧,通过各种你看不到的方式在关注着整个过程。”
“你怎么知道?” 梁菱惊疑地抬眼看他,他的语气太笃定了。
“一点……小窍门。” 田尹没详细解释神识外放的概念,只是含混带过,随即话锋一转,神情认真了些,“而且,我总觉得,这位老族长,今天不仅仅是来‘治病’的。”
“什么意思?” 梁菱疑惑。
“他用自己做‘秀’。” 田尹目光深邃,“你想想,以他的身份、年纪和对安全的极端谨慎,为什么最终同意在‘鹰巢’这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地方,接受我们这两个来历不明、实质上还是‘囚徒’的人治疗?威廉父子再怎么说,也只是影响因子之一。更大的可能是,他本身就打算借这个机会,亲自下场,完成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验证’和‘评估’。”
梁菱毕竟出身皇室,从小耳濡目染权力博弈,经田尹一点拨,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不仅仅是来治病的,更是来近距离观察我们,评估这项技术的最终潜力和……我们这两个人的‘可用性’与‘可控性’?甚至,用他自己的身体作为最终试金石,来确认技术的绝对安全?”
“不错。” 田尹赞许地点头,“‘鹰巢’是他的主场,防卫严密,我们插翅难飞。在这里治疗,既能满足他绝对的安全感,又能让他完全掌控节奏和观察角度。他今天问的那些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句句诛心,都是在刺探我们的底细、动机和弱点。这位族长,图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大。”
梁菱深吸一口气,眼神也凝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思维就不能用常理揣测了。他可能并不满足于仅仅用这项技术来延年益寿,或者建立一个新的医疗商业帝国……” 她思索着,“也许,他是想把它变成一种……更高级的‘工具’?一种用于巩固联盟、交换利益、甚至……进行某种特定控制的‘战略资源’?”
想到那些曾来庄园“试水”的各界巨擘,梁菱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能让那些站在世界金字塔尖的人物欠下“救命”或“回春”的人情,或者以此为基础建立更紧密的绑定关系,其潜在的政治和商业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无所谓了,” 田尹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仿佛刚才经历惊险治疗的并不是他,“反正我们已经‘成功’了,不是吗?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合适的时机,让它发芽、生长,为我们所用。”
“还等?” 梁菱一听,刚刚压下去的急切又涌了上来,她身体微微前倾,“你不是说成功了吗?鬼针控神术已经生效了?那为什么不现在就控制他,直接命令他放我们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立刻,马上!” 自由,回家,见到梁笙,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
田尹看着她急切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贵为公主,你的思维和眼界……有时候似乎有点过于‘短浅’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让梁菱脸颊微微一热,感到一丝被轻视的羞恼。
“谁说的!” 梁菱不服气地反驳,“我只是想尽快安全离开!这有什么错?”
“想离开没错。” 田尹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以你的身份和见识,不妨站在更高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能控制——哪怕是潜移默化地深度影响——塞缪尔·洛希尔这样一个级别的财阀领袖,这样一个在美国乃至全球都拥有庞大隐形权力的家族的族长……仅仅用来换取我们两人的自由脱身,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就像用传国玉玺去换一张出城的通行证。”
梁菱愣住了。她刚才满心都是脱困,确实没往更深、更远处想。此刻被田尹点破,她作为皇室公主自幼接受的那些关于权力、资源、国际博弈的教育和本能开始苏醒。她皱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
田尹也不催她,自顾自又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如果……如果真的能实现某种程度的‘引导’或‘影响’,” 梁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冷静而审慎,带着她这个年纪和身份罕见的政治思维,“那么,我们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的、稳固的、对我们绝对有利的‘关系定位’,而不是一次性的‘命令’。”
“哦?说说看。” 田尹饶有兴趣地挑眉。
梁菱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组织着语言:“首先,绝对不能是简单粗暴的‘奴役’或‘控制’。那种关系太脆弱,太容易引起反弹和怀疑,尤其是在洛希尔家族这种内部监控和制衡机制必然极其严密的体系里。塞缪尔爵士本人如果出现明显的人格或决策异常,第一时间就会被他的家族安全团队、其他核心成员甚至竞争对手察觉,届时我们不但前功尽弃,还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田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其次,我们的目标不应该仅仅是脱身。” 梁菱的眼神变得锐利,“脱身是基础。在这之上,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合理’的、能被对方接受的‘盟友’或‘特殊合作伙伴’身份。让他认为,我们是掌握着独一无二核心技术的‘稀缺资源’,是值得长期投资、笼络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合作的对象。而不仅仅是被榨干价值后可以丢弃的‘工具’。”
“具体呢?” 田尹追问,他发现这位公主认真思考起来的时候,确实颇有见地。